那一聲清脆的撞擊聲，像是一道分界線，將餐桌上僅存的、搖搖欲墜的和平徹底擊碎。
夏建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，他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妻子，又看了看梗著脖子、滿眼不服的兒子，最終還是選擇了繼續低頭，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，去研究碗裡那幾粒米飯的排列組合。
“學習，學習！你除了學習還會說甚麼？”夏凡感覺胸口有一團火在燒，那股積壓了多年的煩躁和委屈，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，“從我到這個城市開始，我的世界裡就只剩下學習！我考得不好，你要我學習；我考得好了，你還是要我學習！媽，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到底想不想要這些？”
“我不想知道你想要甚麼！”趙慧玲的聲音也拔高了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尖利，“我只知道，我辛辛苦苦把你弄到城裡來，不是讓你來想這些有的沒的！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，我能害你嗎？你現在不懂，等你將來長大了，考上好大學，找到好工作，你就會感謝我今天逼你了！”
又來了。
又是這套“我都是為你好”的說辭。夏凡覺得無比疲憊，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。
他知道，再爭辯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。他和母親之間，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，鴻溝的名字，叫“理解”。
夏凡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“我吃飽了。”
他扔下這句話，看也不看父母的反應，轉身就走。身後傳來趙慧玲氣急敗壞的聲音：“你給我站住！夏凡！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沒規矩了！反了你了……”
夏凡沒有停。他頭也不回地衝進自己的房間，然後又從房間裡衝了出來，徑直奔向大門。
“你去哪兒！”夏建國終於忍不住開了口。
“透透氣。”
“砰”的一聲，防盜門被重重地關上，將所有的爭吵和詰問都隔絕在內。
他沒有去網咖，也沒有去找王浩他們，只是像個孤魂野鬼一樣，在小區的樓宇間穿行，最後，鬼使神差地，爬上了自家那棟樓的天台。
通往天台的鐵門鏽跡斑斑，鎖早就壞了。他推開門，一股夾雜著灰塵和熱氣的風迎面撲來。
天台空曠而安靜，只有幾根廢棄的晾衣杆孤零零地立著，像沉默的衛兵。
夏凡走到天台邊緣，扶著冰涼的水泥護欄，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。萬家燈火，璀璨如星河，卻沒有一盞，能照亮他此刻灰暗的心。
他就像一個站在玻璃罩外的孩子，眼巴巴地看著裡面的糖果，卻怎麼也夠不著。
他輸了。
就算他拼盡全力，考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成績，也依舊沒能換來一張通往自由的船票。
那個名叫“母愛”的城堡，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固，還要難以逾越。他不是甚麼屠龍的騎士，他只是那個被囚禁在塔頂，連窗戶都打不開的、可笑的公主。
晚風吹過，揚起他的劉海，帶來一絲涼意，卻吹不散心頭的煩悶和委屈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，螢幕上還停留在他和江書瑤的聊天介面上。他盯著那個清冷的頭像，指尖懸在螢幕上，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。
告訴她，他失敗了？告訴她，她的努力全都白費了？告訴她，他最終還是沒能斬殺那條惡龍，依舊是個被困在原地的廢物？
他做不到。
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，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，伴隨著一陣熟悉的鈴聲，螢幕上跳動著的名字，讓他心臟猛地一縮。
是江書瑤。
他手忙腳亂地清了清嗓子，又深吸了幾口氣，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沮喪。他靠在護欄上，調整出一個自認為最輕鬆的姿勢，這才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喂？”
“怎麼樣啊，夏凡公主？”電話那頭，江書瑤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亮，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，“最後有沒有騎著你的小白馬，成功逃出那座黑暗城堡啊？”
她的話像一根細細的針，精準地紮在了夏凡最痛的地方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，乾澀得厲害。
他總不能說，公主不但沒能逃出來，反而還被惡龍噴了一臉的火，燒得灰頭土臉吧？
夏凡看著遠處璀璨的城市夜景，那些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發酸。
童話的結局，不該是這樣的。
“當……當然了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輕快，“我媽當場就同意了，還誇我出息了呢。我現在……我現在正在收拾行李，明天就準備出發了。”
他撒了謊。
他不想在這個女孩面前，暴露出自己如此狼狽的一面。她是他的騎士，騎士怎麼能看到公主哭鼻子呢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是嗎？”江書瑤的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，“那恭喜你了，夏凡同學。看來我的出場費，沒有白費。”
“那必須的。”夏凡努力讓自己的笑聲聽起來更真實一點，“等我從老家回來，給你帶最好吃的桃子，我爺爺種的，又大又甜，保證比你吃過的任何水果都好吃。”
“好啊，我等著。”江書瑤的聲音聽起來似乎真的相信了，“那就不打擾你收拾東西了，旅途愉快，公主殿下。”
“嗯，拜拜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，聽著聽筒裡傳來的“嘟嘟”聲，夏凡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。他無力地靠著護欄滑坐在地上，將臉埋進了膝蓋裡。
原來，撒謊比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還要累。
晚風越來越涼，吹得他有些瑟縮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，直到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。
他煩躁地掏出手機，以為是王浩那傢伙又在催他上線開黑，看都沒看就劃開了接聽鍵，準備有氣無力地應付兩句。
然而，螢幕亮起的瞬間，一張熟悉又精緻的臉，毫無徵兆地佔據了整個螢幕。
是江書瑤的視訊通話。
夏凡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大腦一片空白，手一抖，手機“啪”的一聲脫手而出，在空中劃過一道驚心動魄的拋物線。
“我操！”他驚呼一聲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，在手機即將和堅硬的水泥地面親密接觸的前一秒，堪堪將它撈了回來。
他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，螢幕裡，江書瑤正單手託著腮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，那雙清亮的眸子裡，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玩味。
“呦，夏凡同學，反應挺快嘛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麼突然打影片過來？”夏凡的心還在“怦怦”狂跳，說話都有點結巴。
“沒甚麼，就是想看看成功逃出城堡的公主殿下，現在是怎樣一副喜氣洋洋的嘴臉。”江書瑤說著，鏡頭晃了晃。
然後，她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，微微眯起了眼，將鏡頭拉近了一些，仔細地端詳著他。
“咦？不對啊。”她歪了歪頭，“夏凡同學，你怎麼一個人跑天台上吹晚風來了？這背景……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慶祝勝利啊。”
夏凡心裡咯噔一下，打著哈哈解釋道：“我……我這是上來透透氣！對，太激動了，上來冷靜一下！”
“是嗎？”江書瑤挑了挑眉，她那雙眼睛，像是能穿透手機螢幕，看穿他所有的偽裝。
她沉默地看了他幾秒，看得夏凡心裡直發毛，就在他快要編不下去的時候，江書瑤忽然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。
“得了，別演了。”她說，“看你那一臉衰樣，跟被搶了蜂蜜的小熊維尼似的，就差把‘我不開心’四個字寫在臉上了。”
夏凡張了張嘴，卻甚麼也說不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