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,夏凡家餐桌上的氣氛,雖表面平靜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夏建國捧著飯碗,頭埋得比誰都低,彷彿碗裡的米飯藏著宇宙的奧秘,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只吃聖賢飯。
趙慧玲女士則不同,她手中的筷子像一根指揮棒,在盤子裡挑挑揀揀。
“說說吧,夏凡。”
終於,趙慧玲女士放下了筷子。
“你這次,又考了多少分啊?”
她的語氣很平淡,聽不出喜怒,但夏凡知道,這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可怕的寧靜。
儘管一個月前,那個叫江書瑤的女孩像個天降神兵一樣出現在家門口,說辭完美,履歷驚人,但趙慧玲骨子裡的懷疑主義從未消散。
在她看來,自己這個兒子是甚麼德行,她比誰都清楚。朽木不可雕也,爛泥扶不上牆。一個月的時間,能翻出甚麼花來?頂多也就是從倒數第五,進步到倒數第十罷了。
夏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碗筷,迎著母親審視的目光,非但沒有露怯,嘴角反而還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、近乎挑釁的弧度。
在趙慧玲女士的眉頭因為這抹笑容而即將擰成一個“川”字時,夏凡不緊不慢地掏出了手機,點開那個他這幾天重新整理了不下八百遍的網頁,然後將手機螢幕調轉方向,輕輕地,推到了餐桌中央。
“您自己看吧。”
他的動作行雲流水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。
趙慧玲狐疑地瞥了兒子一眼,這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機。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,無論成績是好是壞,她都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,最終落腳到“暑假必須給我去補習”這個核心論點上來。
然而,當她的目光觸及到螢幕上那一排排清晰的數字時,她臉上的表情,瞬間凝固了。
語文:108。
數學:126。
英語:94。
物理:76。
化學:66。
……
總分:798。
班級排名:39。
年級排名:432。
趙慧玲的用力揉了揉眼,湊近了螢幕,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反覆確認,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錯了。
排名……39?
年級第432名?!
她那個萬年吊車尾、常年穩居年級八百名開外的兒子,竟然……殺進了前五百名?
這怎麼可能!這簡直比新聞聯播裡說豬會上樹還要離譜!
“這……這是不是P的?”趙慧玲的第一反應就是作弊,她的手指在螢幕上胡亂地戳著,試圖找到甚麼P圖軟體的蛛絲馬跡,“你老實交代!是不是找了哪個同學幫你改的圖?”
夏凡聳了聳肩,一臉的雲淡風輕:“官網的成績,您要是不信,可以用您的手機登入查檢視,考號和密碼您都知道。”
趙慧玲半信半疑地拿出自己的手機,手指顫抖地輸入了那一串熟悉的考號和密碼。當一模一樣的成績單在她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來時,她徹底沒話說了。
一旁,一直假裝專心乾飯的夏建國,也悄悄地探過頭來。當他看清那串數字時,扒飯的動作明顯一頓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,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欣慰和驕傲。
但他甚麼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給兒子碗裡夾了一大塊燒得油光發亮的紅燒肉。
趙慧玲女士在原地宕機了足足有三分鐘。她的大腦在“我兒子出息了”的狂喜和“這事兒肯定有貓膩”的懷疑之間反覆橫跳,表情精彩得像一出川劇變臉。
最終,理智(或者說,是長久以來形成的慣性思維)還是佔了上風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強行壓下心裡的震驚,重新擺出了那副嚴肅的面孔:“嗯,這次是有點進步。不過你看你這個英語和化學,瘸腿瘸得也太厲害了!還有,也才剛剛及格!這說明你的基礎還是非常薄弱,稍微有點難度的題目你就不行了。也就是這次數學考得好,才把總分給你拉了上來,僥倖,純屬僥倖!”
夏凡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。他就知道,想從趙慧玲女士嘴裡聽到一句純粹的表揚,比登天還難。
不過,他今天的主要目的,並不在此。
“老媽。”夏凡深吸一口氣,他知道,真正的戰役現在才要打響,“您看……我這次的分數,也算是達到您的標準了吧?”
趙慧玲哼了一聲,不置可否,算是預設了。
“那……這個暑假,能不能……就不要給我報那些補習班了?我想……回鄉下看看爺爺奶奶。”
夏凡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。童話故事翻到了最後一頁,被囚禁的公主終於斬殺了惡龍,可最終能否逃出那座名為“母愛”的城堡,還要看城堡主人的心情。
話音剛落,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趙慧玲臉上的那一點點喜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酷的冰冷。
“不行。”她想都沒想,就直接回絕了,“夏凡,你知不知道你下學期就高二了?馬上就要分科了!這個暑假有多重要,你難道不清楚嗎?你現在的成績好不容易才上來一點,就應該趁熱打鐵,把物理,化學這些給我狠狠補上來!你倒好,剛剛有點起色,就想著玩了?”
“我不是去玩!”夏凡的聲音也忍不住拔高了幾分,“我都快一年沒見過爺爺奶奶了!我就是想回去看看他們!”
“回去有的是時間!國慶,寒假,甚麼時候不能回?非要挑這個節骨眼上?”趙慧玲的語氣不容置喙,“你爺爺奶奶身體好著呢,不差你這一個暑假!你現在的首要任務,就是學習!學習!你懂不懂?”
“可是……”夏凡還想爭辯。
“可是甚麼可是!”趙慧玲的筷子重重地敲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,“你是覺得你成績很了不起了嗎?我告訴你,這點成績,在那些真正的學霸眼裡,屁都算不上!你看看隔壁王叔家的兒子,又是年級前五十!你跟人家比,差了十萬八千里!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跟我談條件?”
夏凡的拳頭,在桌子底下悄然握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最討厭的,就是母親拿他和別人比較的語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