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的時間，像從指縫間溜走的沙，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夏凡覺得，這可能是他十六年人生裡，過得最充實、也最詭異的一個月。週一到週五，他像個被上了發條的陀螺，在學校和家之間兩點一線。
課間，王浩依舊會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分享新發現的遊戲攻略，或是哪個班的女生又換了新發型。李夏至則像個精力過剩的精靈，時不時地就會扛著個籃球出現在七班後門，不由分說地要把他拖去球場，理由是“不能讓你這棵好苗子在書堆裡發黴了”。
夏凡的拒絕通常是無效的。他常常被李夏至連拉帶拽地弄到操場上，被迫進行一些他認為毫無意義的有氧運動。但奇怪的是，每次大汗淋漓之後，再回到教室裡，看著試卷上那些扭曲的符號，腦子似乎真的會清醒許多。
週六，他有時候會去光顧沈白柚的奶茶店。
那個抱著吉他、眼睛裡有光的女孩，最終還是沒能叩開“城市之聲”那扇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大門。
不過聽她說因為那次選拔賽，她認識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女孩，她們一起組了個名為“橘子海”的樂隊，她們一起湊錢租了個很小的練習篷，每週末都會過去練習。
夏凡知道，有些人的世界，是關不住的。就算你關上了她面前的一扇門，她自己也能鑿開一扇窗，窗外依舊是海闊天空。
而週末，則完全是屬於“君在天南”的。
他和江書瑤，依舊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。陽光、咖啡、舊書、還有那隻叫棉花的花貓，構成了一幅靜謐而美好的畫面。
只是，補習的內容，從一開始的基礎知識，慢慢變成了各種高難度的壓軸題。夏凡也從一開始的聽天書，到後來偶爾能跟上江書瑤的思路，甚至還能舉一反三，提出一兩個讓江書瑤都忍不住挑眉的解題方法。
時間的齒輪不疾不徐地轉動，終於，期末考試如期而至。
考完最後一門英語，交卷鈴聲響起的那一刻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夏凡轉著筆，看著窗外被曬得發白的香樟樹葉，心裡竟然沒有一絲考完試的輕鬆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。
中午，老陳夾著教案走進教室，照本宣科地講了一通暑假安全注意事項，甚麼防火防盜防溺水，不要去沒有安全保障的野外游泳，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云云。這些話他們從小學聽到高中，耳朵都快起繭了。終於，在全班同學望眼欲穿的期盼中，老陳推了推眼鏡，大手一揮：“好了，該說的都說完了，現在我宣佈——放假！”
“噢——！”
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教室的屋頂。課本、卷子、文具被胡亂地塞進書包，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名為“自由”的光輝。這可能是他們這學期最齊心、最開心的一次。
“凡哥！我的凡哥！”王浩像一頭掙脫了韁繩的野豬，猛地撲過來，一把摟住夏凡的脖子，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斷氣，“解放了！終於他媽的解放了！走走走，網咖開黑！今晚咱們戰他個天昏地暗，殺他個朗朗乾坤！我請客！”
夏凡搖了搖頭，利索地收拾好書包：“不去，我得馬上回去。”
“不是吧凡哥，”王浩一臉的痛心疾首，“都解放了，你還惦記著你媽的緊箍咒呢？”
夏凡沒理他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背起書包就往外走。他現在確實不敢耽擱，要是回去晚了，就又要被批鬥了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夏日的午後陽光炙熱，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，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息。
“夏凡。”
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夏凡腳步一頓，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李夏至幾步追了上來，與他並肩走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，長腿在陽光下白得晃眼。她沒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，只是安靜地走著，兩人間的沉默在夏日的蟬鳴裡，顯得有些微妙。
“你暑假……準備怎麼過啊？”最終，還是李夏至先開了口，她踢著腳邊的一顆小石子，狀似無意地問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夏凡看著前方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，“可能，被我媽報一堆補習班，從早學到晚吧。”
李夏至停下腳步，轉頭看著他，陽光下，她的眸子顯得很亮，帶著一種夏凡看不懂的探究。“你這一個月，到底在搞甚麼鬼？拼了命地學習，就為了考個好成績，然後繼續被你媽送去補習班？你圖甚麼？”
夏凡被她問得一愣，沒想到她觀察得這麼仔細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？”李夏至微微蹙眉，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，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夏凡看著她，心裡有些亂，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“沒甚麼。”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迴避，“就是突然想通了，覺得該好好學習了。”
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。
李夏至定定地看了他幾秒，然後，像是洩了氣一般，撇了撇嘴：“行吧，大才子。那我就預祝你，暑假愉快。”
說完，她轉身，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岔路口走去，背影看起來有幾分說不出的落寞。夏凡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心裡莫名地有些發堵。
等待成績的日子，是種甜蜜的煎熬。
夏凡每天都活在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裡。一邊，他幻想著自己拿著一張漂亮的成績單，像個凱旋的將軍一樣，在趙慧玲女士面前宣佈“起義”；另一邊，他又害怕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，自己那點三腳貓的功夫，終究只是曇花一現。
終於，在某個百無聊賴的下午，班級群裡炸開了鍋。
“臥槽！成績出來了！”
“官網！官網可以查了！”
夏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感覺自己的手心瞬間就溼了，他深吸一口氣，點開那個熟悉的網址，整個過程，手指都在微微顫抖。
登入介面，輸入考號，密碼……每一步都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。
網頁載入的那個圈，轉得像一個世紀那麼久。
當成績單終於跳出來的那一刻，夏凡的呼吸都停滯了。
語文：108
數學：126
英語：94
物理：76
化學：66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