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現在……
他想起了那個雨夜的天台，想起了那場盛大的煙火，想起了那個會對他使壞、會把他撲倒在湖水裡的“小惡魔”，想起了那個在“君在天南”裡安靜看書的側影。
他又想起了王浩他們，那群吵吵鬧鬧的傢伙，想起了沈白柚，那個抱著吉他、眼睛裡有光的女孩，想起了李夏至……。
這些人和事，像一盒被打翻的顏料，毫無徵兆地，闖進了他那片灰色的世界裡，肆意地塗抹，留下一片片鮮活又斑斕的色彩。
“以前覺得是灰色的。”夏凡撓了撓頭，難得沒有用他那套玩世不恭的語氣，而是很認真地回答，“不過最近……好像被人打翻了顏料盤，甚麼顏色都有，亂七八糟的，但好像……還挺好看的。”
說完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，這話說得也太肉麻了。
江書瑤靜靜地聽著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那麼看著他。那雙總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裡，映著他有些侷促的、傻傻的影子，也映著他身後那片被陽光照得透亮的、蔚藍的天空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怎麼突然問這個？”夏凡忍不住反問，“搞得跟甚麼人生採訪一樣。”
“就想採訪一下你嘛。”她笑了起來，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。
“那你呢？”夏凡看著她，“你的青春是甚麼樣的？”
問出這句話，他自己都有些期待。他很好奇，這個像謎一樣的女孩，會怎麼形容自己的世界。
然而，江書瑤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收斂了。她沉默了片刻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夏凡看不懂的、複雜的情緒。
“夏凡同學，”她輕聲開口，“你知道薛定諤的貓嗎？”
夏凡的腦子當場宕機：“……哈？”
這話題跳躍得也太快了，前一秒還是青春疼痛文學，下一秒怎麼就直接快進到量子物理了？
“在一個不透明的盒子裡，有一隻貓，還有一個裝有毒氣的瓶子。瓶子的開關由一個放射性原子控制。原子在一小時內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衰變，一旦衰變，就會打破瓶子，貓就會死。反之，貓就活著。”江書瑤的語速不快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，“在開啟盒子之前，這隻貓就處於一種‘又死又活’的疊加態。它的命運，只有在被觀測的那一瞬間，才會確定下來。”
夏凡聽得雲裡霧裡，他撓了撓頭，感覺自己的CPU快要燒了：“所以……這跟你的青春有甚麼關係？”
江書瑤看著他那副茫然的樣子，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她轉過身，面對著他，然後，一步，一步地，朝他走了過來。
老城區的巷子很窄，她這麼一走，兩人之間的距離被迅速拉近。夏凡下意識地想後退，後背卻抵在了冰涼的牆壁上，退無可退。
他看著她越來越近的臉，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。他甚至能看清她纖長睫毛投下的那片淡淡的陰影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，兩人之間只剩下一個拳頭的距離。她微微仰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：
“有些問題，在沒到最後一刻，是不會有答案的。就像那隻貓，在盒子被開啟之前，你永遠不知道它是死是活。”
夏凡表示還是不懂。
江書瑤卻沒在過多解釋，她看著他，嘴角忽然勾起一個狡黠又促狹的弧度，像一隻偷吃了糖果的小狐狸。
“夏凡同學，還真是個大笨蛋啊。”
說完，她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，然後轉身，邁著輕快的步子，朝巷子口走去，留下夏凡一個人靠在牆上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有那句“大笨蛋”在迴圈播放。
他追上江書瑤，兩人並肩走到校門口時，一道清脆又熟悉的聲音，像平地驚雷，從兩人身後炸響。
“夏凡？”
夏凡的身體瞬間僵硬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機器人，一格一格地，極其緩慢地轉過頭。
午後的陽光下，少女穿著一身乾淨的三班校服，那標誌性的、在陽光下泛著奇異光澤的墨綠色髮梢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溫和的微笑，正看著他。
不是李夏至，又是誰。
李夏至的目光，很快就從夏凡身上，移到了他旁邊的江書瑤身上。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，但很快就被笑容所掩蓋。
“江書瑤同學，你也在啊。”她主動伸出手，姿態落落大方。
“你好，李夏至同學。”江書瑤也伸出手，回握了一下。
就這樣，三人只能一起走進校門。
只是氣氛有點詭異和尷尬。
好在，這種折磨並沒有持續太久。到了教學樓分岔路口，江書瑤朝狀元樓的方向走去，李夏至也著朝三班的走去。
夏凡長長地鬆了口氣，感覺自己像是剛從刑場上被特赦回來。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七班，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“生無可戀”的氣息。
“凡哥！我的救星！我的再生父母！”
王浩那張胖臉瞬間湊了過來，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，“作業！數學作業！江湖救急！”
夏凡有氣無力地從書包裡掏出自己的作業本，扔了過去。
其實經過這麼多章，他凡哥寫沒寫作業，他王浩能不清楚嗎？他凡哥要是能主動寫作業，那太陽就得從西邊出來，菩薩就得下凡顯靈。他這也就是例行公事，走個流程。
然而，當王浩的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作業本上時，他臉上的表情，瞬間凝固了。
乾淨整潔的卷面，清晰流暢的解題步驟，雖然有些地方的字跡還帶著幾分掙扎，但……這他媽確確實實是寫完了的啊，而且一看就不是亂寫的！
王浩的眼睛瞪得像銅鈴，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，又湊近了聞了聞，彷彿想從上面聞出甚麼妖法的味道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夏凡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鬼……鬼上身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