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凡的臉“轟”的一聲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，熱氣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。他手忙腳亂地從沙發上撐起來，動作之迅猛，差點因為用力過猛而閃到自己的老腰。他退後兩步，和江書瑤保持在一個他自認為安全的社交距離，眼神飄忽，就是不敢看她那張笑得花枝亂顫的臉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……慣性！對，慣性！牛頓第一定律，你懂吧？”他語無倫次地試圖用自己貧瘠的物理學知識來挽回一點尊嚴。
江書瑤從沙發裡坐起來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角和長髮。她沒有再繼續嘲笑他，只是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，還盛著滿滿的、藏不住的笑意，像落滿了星星的夜空。
“嗯，我懂。”她點了點頭，一本正經地附和道，“所以，根據牛頓第三定律，你對我施加了一個‘推倒’的力，我是不是也應該還你一個‘反推’的力？”
夏凡：“……”
他決定放棄抵抗。和江書瑤講道理，無異於和一隻貓討論魚為甚麼不能在天上飛，純屬自取其辱。
吧檯後面，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店長，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擦杯子的動作。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窗邊這兩個“打情罵俏”的年輕人，又看了一眼吧檯後面櫃子上的照片，露出了一抹微笑。
夏凡在江書瑤對面坐下，把書包裡的課本和卷子一股腦地倒在桌上，試圖用學習來掩飾自己那顆還在“砰砰”亂跳的心。
“咳，那個……我們開始吧。”他拿起筆，擺出一副三好學生的架勢。
江書瑤看著他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，嘴角的弧度又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。她沒有拆穿他，也從書包裡拿出了自己的書。
陽光透過窗戶，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“夏凡同學，”她一邊翻著書，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，“你剛才說的話，還算數嗎？”
“甚麼話？”夏凡正埋頭於一道複雜的數學題，聞言下意識地抬頭。
“就是……‘一定會難過’那句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，但夏凡卻能感覺到，她的耳朵尖，似乎有一點點可疑的紅暈。
夏凡的心跳，沒來由地又漏了一拍。他看著她，晨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，讓她整個人都顯得不那麼真實。他想起了昨晚店長的話，想起了那個等了三十六年的故事，想起了那張畫著她側臉的畫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，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。
“算數。”
江書瑤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低著頭，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。夏凡也重新低下頭，假裝專心致志地研究著眼前的題目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、混合著尷尬和一絲絲甜意的沉默。花貓棉花從吧檯上跳了下來，邁著優雅的貓步，走到他們桌邊，用尾巴輕輕掃過江書瑤的腳踝，然後一躍而上，蜷縮在她腿上，發出滿足的“咕嚕”聲。
這隻貓，總能精準地找到最溫暖舒適的地方。
有了上週的經驗，夏凡已經能勉強跟上江書瑤那堪比火箭發射的講題速度。只是今天，他的注意力總會不自覺地飄走。
他會偷偷地看她。
看她蹙著眉，用筆桿輕輕敲著桌面，說“這道題的輔助線應該這麼畫，你畫的那是甚麼，放風箏嗎”時，那嚴肅又認真的樣子。
看她偶爾被自己某個清奇的解題思路逗笑時，嘴角彎起的、像冰雪初融般的弧度。
看陽光穿過她的髮絲，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他發現，自己好像越來越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。
“喂，夏凡同學，我的臉上沒有寫著公式。”江書瑤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，打斷了他的出神。
夏凡一個激靈，連忙收回視線，臉上一熱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胡亂地畫著，嘴裡嘟囔著：“我……我是在思考，這道題還有沒有別的解法。”
“哦？”江書瑤挑了挑眉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湊過來看他的草稿紙，“那你思考出了甚麼？一堆亂麻嗎？”
她靠得很近，夏凡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好聞的味道。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，大腦一片空白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看著他這副快要熟透了的河蝦模樣，江書瑤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很快就來到中午，吃過店長準備的、依舊簡陋卻美味的午餐，兩人收拾好東西，準備去學校。
走出“君在天南”，夏凡跟在江書瑤身後，看著她的頭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背影，心裡那股躁動和混亂，終於漸漸平息下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。
原來，知道那個你不想讓她離開的人會留下來，是這樣一種感覺。
就像在無邊無際的曠野裡走了很久很久，一抬頭，忽然發現，天邊亮起了一顆星星。雖然只有一顆，卻足以照亮前方的路。
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老城區的林蔭道上，夏日的陽光被濃密的樹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，在地上跳躍。
“夏凡同學。”
江書瑤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來。
“啊？”夏凡回過神。
她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，逆著光看著他。陽光在她身後，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，有些不真切。
“你覺得，你的青春是怎麼樣的？”她歪了歪頭，問題問得有些突然。
“我的……青春？”夏凡一愣，撓了撓頭。這個問題對他來說，有點過於文藝和宏大了。
在遇到江書瑤之前，他的青春是甚麼樣的？
是永遠也寫不完的作業，是考砸了不敢拿回家的試卷，是夏日午後課堂上昏昏欲睡的蟬鳴，是父母恨鐵不成鋼的嘆息，是自己對未來的、一片茫然的灰暗。
灰色。
對，就是這個詞。單調，沉悶，看不見光，也看不到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