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凡最終還是隨便挑了條路，任由雙腿帶著自己往前走。他沒有目的地，只是不想停下來。十六歲的少年，心裡裝著一片無人能懂的、兵荒馬亂的曠野。
他穿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道，又拐進一片片陌生的巷弄。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後漸漸遠去，周圍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夏夜裡不知疲倦的蟲鳴。當他終於停下來，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時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昏黃的路燈下，一棟兩層高的紅磚小樓靜靜地立在巷子深處。那塊古樸的木質招牌，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沉靜，上面龍飛鳳舞的四個字，他再熟悉不過——君在天南。
夏凡晃了晃腦袋，有點懵。他繞了這麼大一圈，怎麼鬼使神差地走到這裡來了？
屋裡透出溫暖的亮光，讓他有些驚奇。這個咖啡館，竟然晚上還開著。
最終，他還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，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“叮鈴——”
清脆的風鈴聲依舊。空氣裡那股熟悉的、混雜著咖啡香和舊書墨香的味道，讓他心裡那股無處安放的煩躁，莫名地沉靜下來幾分。
“喵。”
吧檯上，那隻叫棉花的花貓懶洋洋地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算是打過了招呼，然後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裡，繼續打盹。
吧檯後面，那個身影依舊。
店長戴著老花鏡，正低著頭，用一塊絨布，不緊不慢地擦拭著一個玻璃杯。似乎對他來說，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，就是擦乾淨手裡的每一個杯子。
聽到聲音，他抬起頭，看到是夏凡，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。他放下手裡的杯子，主動開口，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要來杯咖啡嗎？”
“啊？哦，嗯，謝謝。”夏凡點了點頭，有些拘謹地走到上週他和江書瑤坐過的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只是這一次，對面空蕩蕩的，沒有那個託著腮、眼神清冷的女孩，也沒有那隻總想來搗亂的貓。
很快，店長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過來，放在他面前。
夏凡道了聲謝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還是那個味道，和他那天喝過的一模一樣。可不知道為甚麼，今晚喝起來，那股苦澀味似乎被放大了數倍，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心裡，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店長並沒有像那天那樣，送完咖啡就回到吧檯。反而是極為罕見地，坐在了夏凡的對面。
“咖啡不好喝嗎？”店長看著他，聲音溫和。
“沒……沒有，很好喝。”夏凡連忙放下杯子，有些手足無措。
店長沒有追問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彷彿能看穿他心裡所有的煩躁和迷茫。過了許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今天為甚麼會想著來這裡？”
夏凡被這個問題問懵了。他為甚麼會來？他自己也不知道。是因為潛意識裡覺得這裡安靜？還是因為這裡有那個女孩留下的痕跡？他支支吾吾了半天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因為不知道該去哪兒了？”店長替他說了出來。
夏凡一愣，像是被人說中了心事，有些狼狽地低下了頭。
“那個丫頭第一次來的時候，也和你一樣，迷路了。”店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的笑意。
“迷路了嗎？”夏凡看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，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“是啊。”店長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“你和那丫頭很像，眼裡都藏著太多東西。東西藏多了，心裡的空間就小了，路也就窄了，最後只能渾渾噩噩地走著。但那個真正的自己，卻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頭，一直留在原地。”
夏凡的心猛地一顫。
“那她呢……她心裡藏著甚麼？”他忍不住問。他真的太好奇了，那個像謎一樣的女孩，到底在想甚麼。
“那丫頭啊……”他端起夏凡那杯咖啡，站起身，走到吧檯後面，一邊給他續上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，“你看棉花。”
“棉花？”夏凡不解。
“嗯。”老人把續好的咖啡重新放到他面前，“看著懶，看著獨，好像誰都親近不了。但你只要給它一個紙箱子，它就能自己在裡面玩一天。它不是不需要陪伴，它只是在等那個能讓它安心待著的‘箱子’。”
“這世上，有些孩子生來就在羅馬，但羅馬不一定是他們想待的地方。”店長最後說，“她比你看上去的，要孤單得多。”
夏凡聽得似懂非懂，但店長卻沒有再解釋下去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或許有一天，你可以自己去問問她。”
夏凡沉默了，他抬頭看了看店長，想問甚麼，又低下頭。再抬頭，再低頭……
如此反覆了幾次，店長終於被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給逗笑了：“小夥子，有甚麼問題，不妨直說。”
“以後……叫我小凡就行。”夏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終於鼓起勇氣，“就是想問……店長，您為甚麼……會在這種地方開一家咖啡館啊？”
他還是沒忍住，問出了這個盤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。
店長臉上的笑意淡去，他沉默了許久，久到夏凡以為自己冒犯到了他，正準備道歉時，店長卻突然又笑了起來，那雙渾澈的眼睛裡，盛滿了回憶。
“我以前，是個畫畫的。”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，“畫山，畫水，畫花鳥魚蟲。”
“那……為甚麼現在……”
“因為想畫的那個人不在了。”店長的聲音裡染上了一絲極淡的沙啞，“我走遍了我們曾經一起去過的所有地方，畫了無數張畫，可我的畫裡，始終沒有她。我找不到她了。”
夏凡猛地一愣，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沉重的答案。
“後來，我拿著我前半生的積蓄，回到了這座我們相遇的城市，開了這家咖啡館。店名叫‘君在天南’，是因為她總說，她是一隻從北方飛來的候鳥，嚮往著南天的溫暖。我在這裡種了一棵樹，學著煮咖啡，我想，如果她有一天回來了，看到這個名字，聞到這味道，或許……或許會走進來看看。”
店長的語氣很平靜，但夏凡卻聽得心口發堵。
“這一等，就是三十六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