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小時後，夏凡看著自己畫出來的內容，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倒不是說畫得有多抽象，恰恰相反，對比幾年前那稚嫩的筆觸，他如今的線條、光影和結構，都有了長足的進步。問題在於他畫的內容——那是一個女孩的側臉，沐浴在夕陽的餘暉裡，髮絲被風吹起，眼神清冷。
可不就是江書瑤嗎。
蒼天在上，他發誓自己真不是故意的。他當時只是握著那支久違的自動鉛筆，在空白的紙頁上隨手塗抹，大腦一片空白，完全是潛意識在主導著指尖的動作。他把那一頁從練習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了下來，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。
就在這時，又是一陣穿堂風猛地灌了進來，那張剛被撕下的畫從夏凡手中脫離，輕飄飄地，就像一隻沒有重量的蝴蝶，被風捲著就要飛出窗外。
“我靠！”
夏凡心裡一急，幾乎是撲過去的，在畫紙飛出窗沿的前一秒，堪堪將它抓了回來。他驚魂未定地喘了口氣，反手就把那動不動就吹妖風的窗戶“砰”的一聲給關嚴實了。
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張被捏得有些褶皺的畫，女孩的側臉依舊靜美。
最後夏凡把畫紙塞進剛才那個裝滿“雪花”的紙箱，蓋上蓋子，把它重新推回了書桌最深處的黑暗角落。
他決定出去走走。
客廳裡，母親趙慧玲已經回了家，正在廚房裡忙活著，抽油煙機發出轟隆的聲響，伴隨著鍋鏟和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音。父親夏建國也回來了，正坐在沙發前的茶几旁，一手按著一張攤開的工程圖紙，另一隻手握著泡著濃茶的保溫杯。
“喂，你又要去哪兒？晚上還在不在家吃飯？”趙慧玲的聲音隔著廚房的油煙和噪音傳了出來，帶著她一貫的穿透力。
“出去走走，不吃了。”夏凡含糊地應了一聲，沒等他媽再發話，就換上鞋，匆匆拉開門下了樓。
夜幕已經降臨，華燈初上。
城市的血管裡，流淌著喧囂的車流和斑斕的霓虹。夏凡把手插在褲兜裡，像個孤魂野鬼，漫無目的地在人行道上晃盪。
他看見了二十四小時快餐店裡，那個擦著桌子打哈欠的老闆；看見了剛從補習班下課，三五成群、嬉笑打鬧的孩子；看見了騎著電動車，在路口焦急等待紅燈的、滿臉疲憊的上班族；也看見了在天橋底下，就著一盞昏暗的小燈，整理著一堆菜葉和瓜果的老人。
眾生皆苦，人間百態
他走到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，停下了腳步。
綠燈亮起，人群和車流像開閘的洪水，從他身邊呼嘯而過。紅燈亮起，世界又短暫地歸於平靜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有些發麻，卻始終沒有邁出一步。
因為他不知道該去哪裡。
左邊，是通往學校的路。右邊，是回家的路。前面，是通往市中心，那個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繁華地帶。而身後，是他剛剛逃離出來的，那個讓他感到煩悶的自己。
他就這麼站在原地，像一個迷了路的人，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，燈火璀璨，第一次感覺到了甚麼叫作茫然。
“喂，小夥子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夏凡轉過頭，看見一個頭發花白、揹著手、精神矍鑠的老奶奶正一臉關切地看著他。
“我看你在這兒站半天了，腿腳不方便？”老奶奶的眼神裡充滿了“我懂的”那種慈愛，“來，奶奶扶你過去。”
夏凡：“……”
他活了十六年，聽過無數年輕人扶老奶奶過馬路的感人事蹟，可他媽的從沒聽過老奶奶要扶一個四肢健全的大小夥子過馬路的。
“不不不，奶奶，我沒事，我就是……在思考人生。”夏凡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尷尬過。
“思考人生？”老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露出了一個更加了然的表情，“哦，我懂了，是不是在學校跟小女朋友吵架了？還是考試沒考好？沒事兒，小夥子，天塌不下來。你看這路，跟人生一樣，紅燈停，綠燈行，別總站著不動，走過去就好了嘛。”
夏凡哭笑不得，費了好大的勁，才向這位過分熱心的老奶奶證明了自己既不是殘障人士，也不是失足青年。最後，在老奶奶那半信半疑，彷彿在看一個“有病就得治”的病人的目光中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踏上了那條斑馬線。
罷了，隨心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