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那個餅乾盒,夏凡甚至有種衝動,想把王浩那個胖子叫過來,讓他對著這個盒子磕個頭,拜一拜當代的財神爺。
“怎……怎麼樣?”沈白柚的眼睛亮晶晶的,充滿了期待,彷彿在等待一句“此物只應天上有”的至高評價。
夏凡沉默了。
他默默地蓋上餅乾盒的蓋子,鄭重其事地把它夾在腋下,對著沈白柚,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真誠的笑容。
“很……實用。”他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,“謝謝,這份謝禮,我很喜歡。”
沈白柚立刻笑得眉眼彎彎,像一隻得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瓜子的倉鼠,心滿意足。
夏凡鬆了口氣,覺得自己剛剛完成了一次高難度的社交考驗。他正想找個藉口開溜,目光卻不經意間,落在了沈白柚書桌一角,被一本練習冊壓住了一半的傳單上。
那不是超市的打折資訊,而是一張設計得頗為粗糙,但又充滿了某種野性活力的海報。黑色的背景上,用火焰般的橙色字型寫著幾個大字——“城市之聲”樂隊招募!
海報上畫著一把燃燒的電吉他,下面是時間、地點,以及一些簡單的要求。
時間,就在下週六。
夏凡挑了挑眉,他走過去,把那張海報抽了出來。
“想去試試?”他問道。
他本以為,被發現了秘密的沈白柚會像往常一樣,瞬間臉紅,然後結結巴巴地把海報搶過去藏起來。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沈白柚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張海報,並沒有半分羞澀。
“嗯。”她點了點頭,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,沒有絲毫的停頓和結巴,“這是‘地下城’Livehouse辦的招募,他們想組一支新的樂隊。”
夏凡有些驚訝地看著她。
“‘地下城’是這個城市最老牌的Livehouse了,雖然地方很小很破,但很多現在很厲害的樂隊,最早都是從那裡出來的。”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,眼睛裡閃爍著如數家珍的光芒,“這次的評委,是‘黑色燈塔’樂隊的吉他手,他是我最喜歡的吉他手之一!”
夏凡靜靜地聽著,他不太懂那些樂隊的名字,也聽不懂那些專業的術語。但他能感覺到,沈白柚是真的,真的熱愛著這一切。
這種熱愛,純粹,熾熱,不摻雜任何雜質,甚至帶著一種奮不顧身的悲壯感。
就像……就像很久以前,那個趴在書桌前,一筆一畫勾勒著機器人夢想的自己。
“不過……”說到最後,沈白柚眼裡的光,還是稍稍黯淡了一些,“報名的人肯定很多,厲害的人也很多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。”
那股強大的氣場,在現實面前,終究還是洩了那麼一點點。她又變回了那隻不自信的小倉鼠,只是這一次,她的爪子裡,緊緊攥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。
夏凡看著她,又看了看牆角那把被擦得一塵不染的舊吉他。
他想起了那天在天台上,自己對著江書瑤,講的那個沒講完的,關於機器人的故事。
那個故事裡,笨拙的機器人,最終還是為自己造出了一對翅膀,搖搖晃晃地,飛了起來。
他把手裡的海報,重新遞還給沈白柚,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心。
“去試試吧。”夏凡說。
“我相信你,你一定行的”夏凡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他慣有的,帶著點痞氣的笑容。
沈白柚愣住了,她呆呆地看著夏凡,看著他眼裡的那份篤定和鼓勵。
良久,她用力地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嗯!”
從沈白柚家那棟老舊的居民樓裡出來,午後灼熱的陽光迎面撲來,晃得夏凡有些睜不開眼。
他把那個鐵皮餅乾盒頂在頭上,遮擋著那有些過分的陽光。盒子裡那些優惠券和體驗卡隨著他的腳步,發出輕微的、嘩啦嘩啦的聲響,像一首廉價又歡快的進行曲。
回到家,老爸老媽都不在。
夏凡回到自己的臥室,把餅乾盒收好,拉開窗簾,推開窗戶,午後帶著燥熱的風湧了進來,吹散了一室的沉悶。
他坐在書桌前,攤開作業本,做完作業後,又拿出筆記本複習,試圖讓自己沉下心來,可那些公式和單詞,今天卻像一群調皮的蝌蚪,怎麼也鑽不進腦子裡。
他總是會不由得想起那個下午,那個咖啡館,那句“你會想我嗎?”
他強迫自己複習了將近兩個小時,效果微乎其微。心裡的那股煩躁感,像在盛夏的草地裡被蚊子圍攻,揮之不去,驅之不散。
終於,夏凡繳械投降。他把書往桌子上一扔,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就在他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時,胳膊肘卻不小心,重重地撞在了桌角的筆筒上。
“嘩啦——”
筆筒應聲倒地,裡面的各種筆像天女散花一樣,撒了一地。
“操。”夏凡低聲罵了一句,認命地蹲下身,開始撿那些四處滾落的筆。
他的手在昏暗的書桌底下摸索著,指尖觸碰到一支滾到最裡面的中性筆,正準備把它勾出來,卻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方塊。
他愣了一下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,他看清了那是甚麼。
那是一個紙箱。
一個被塞在書桌最深處,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,落滿了灰塵的紙箱。
夏凡的心,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。
他好像已經忘了這個箱子的存在,又好像,是刻意把它遺忘在了這個角落。
夏凡遲疑了片刻,最終還是伸出雙手,把那個沉甸甸的箱子,從桌子底下,一點一點地,拖了出來。
他把它放在書桌上,箱子上的灰塵,在陽光下瀰漫開來,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
夏凡盯著箱子看了很久,眼神複雜。
現在已經是下午五六點,窗外的晚霞燒得正旺。
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,從敞開的窗戶猛地灌了進來,吹得窗簾獵獵作響。
也吹開了那個因為年代久遠,封口膠帶早已失去粘性的紙箱的蓋子。
下一秒,夏凡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滿天的紙碎,像一場黑白色的、沒有重量的雪,在昏黃的夕陽下,漫天飛舞。
他緩緩地,伸出手,接住一片正在飄落的紙屑。
那上面的線條,那上面的痕跡,那個機器人笨拙的輪廓……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因為……
這是他那個被撕碎的夢。
……
夏凡花了好長的時間,才把那場飄散在房間裡的“雪”,一片一片地,重新收拾回那個紙箱裡。
他坐回書桌前,託著腮,看著那個紙箱,眼神複雜得像一團打結的亂麻。
良久,他像是對自己,又像是對那個箱子裡的舊時光,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我……已經不想再畫畫了。”
熱情和夢想這種東西,太疼了。
被撕碎一次,就夠了。
夏凡站起身,準備去洗把臉,把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沖掉。
可就在他轉身的時候,眼角的餘光瞥見,自己的椅子底下,還躺著一支筆。黑色的,孤零零的。應該是剛才撿漏了。
他彎腰,把那支筆撿了起來。
是一支很普通的自動鉛筆,黑色磨砂的筆桿,上面還有他初中時貼的、一張已經褪了色的動漫貼紙。他記得這支筆,陪了他很久,是他用著最順手的一支。
就在夏凡握著筆,有些出神的時候,窗外,又是一陣風吹過。
風比剛才那陣要溫柔許多,它拂過書桌,將那本被夏凡攤開的、寫滿了筆記的數學本,吹得“嘩啦啦”作響。
書頁一張接著一張地翻過,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形,在他眼前飛速掠過。
最終,風停了。
書本也停了。
不偏不倚,正好翻到了嶄新的一頁。
那是一張乾乾淨淨的、雪白的、沒有任何痕跡的空白頁。
傍晚的最後一縷天光,透過窗戶,溫柔地灑了進來,恰好落在那一頁白紙上,泛著一層柔和而溫暖的光暈。
夏凡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支自動鉛筆,又抬頭看了看桌上那片被光照亮的、等待著被填滿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