尷尬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公交車站。
站臺上空無一人，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，在地上投下兩道被拉得長長的影子。
13路公交車遠遠地駛了過來，車燈像兩隻疲憊的眼睛，劃破了夜的寂靜。
“車來了。”夏凡清了清嗓子，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。
“嗯。”李夏至應了一聲，聲音細若蚊蠅。
車門開啟，夏凡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道：“你……早點回去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夏至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夏凡抬腳上車，刷了卡，走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公交車緩緩啟動，他下意識地朝窗外望去。
李夏至還站在原地，路燈的光暈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。她沒有走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公交車漸行漸遠，直到拐過街角，再也看不見。
回到家時，已經快九點半了。客廳的燈關著，父母大概已經回房休息了。夏凡輕手輕腳地換了鞋，溜回自己的房間，將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。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，資訊量太大，他的大腦急需格式化重啟。
就在他準備進入賢者時間時，手機在口袋裡“嗡嗡”地震動起來。
他掏出來一看，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——奶奶。
夏凡的心猛地一跳，瞬間從床上坐了起來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夏日的晚風帶著一絲城市的燥熱湧了進來，吹散了房間裡的沉悶。他靠在牆上，深吸一口氣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喂，奶奶。”
“哎，小凡啊！”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慈祥又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，伴隨著一陣“滋啦滋啦”的電流聲，那是老家訊號不好的標誌，“吃飯了沒啊？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夏凡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，“您和爺爺身體還好嗎？”
“好著呢，我跟你爺爺都能下地幹活，身體硬朗得很！”奶奶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自豪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有點想你了。你這孩子，都快一年沒回來了吧？”
夏凡沉默了。他小時候是爺爺奶奶帶大的，那個位於群山環抱中的小村莊，承載了他全部無憂無慮的童年。
那時候的天比現在藍，水比現在清，夏天的夜晚能看到滿天繁星和飛舞的螢火蟲。他可以光著腳丫在田埂上瘋跑，可以下河摸魚，可以上樹掏鳥窩，日子過得像山間的野草，自由自在，野蠻生長。
但這一切，都在他上初一那年戛然而止。父母以“為了他好”為名，不容置喙地將他從村裡接到了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。他們告訴他，這裡有更好的教育資源，有更光明的未來。他們告訴他，為了把他弄到城裡上學，他們付出了多少努力，有多麼不容易。
從此，他的世界從廣闊的田野，變成了一方小小的書桌。回村裡看爺爺奶奶，也成了一年一度、需要向父母申請的“奢侈”。
“小凡？在聽嗎？是不是訊號不好？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些許焦急。
“在呢，奶奶。”夏凡回過神來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“我聽著呢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奶奶鬆了口氣，隨即又興沖沖地說道，“小凡啊，馬上就放暑假了，今年……今年暑假回村裡來住一陣子不？我讓你爺爺去鎮上給你買你最愛吃的冰棒，家裡的桃子也快熟了，又大又甜……”
夏凡的喉嚨有些發緊。他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，奶奶滿是皺紋的臉上那期盼的神情。以及一旁豎著耳朵聽的爺爺。
夏凡握著手機，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，那些光芒璀璨又冰冷，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的。
他想回去了。
前所未有地想。
他想念村裡夏夜的滿天繁星，想念爺爺泡的那壺濃茶，想念奶奶做的那碗手擀麵，想念那股家的氣息。
“好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只有一個字，卻無比堅定。
電話那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：“哎呀！真的啊！太好了！老頭子！老頭子你快來聽！小凡說他今年暑假要回來！”
聽著電話裡奶奶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的聲音，和爺爺在一旁“真的假的”的追問，夏凡的眼眶有點發熱。
電話結束通話後，他靠在牆上，吹著晚風，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以往的暑假，他不是被關在家裡，與堆成山的暑假作業和五花八門的練習題冊為伴，就是被送去各種補習班，在沉悶的教室裡消磨掉一整個夏天。
他知道，想讓母親趙慧玲女士放他回老家過一個完整的暑假，只有一個辦法——在期末考試中，拿出一個能讓她閉嘴的成績。
可現在距離期末考試，只剩下不到幾周的時間。憑他自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，臨時抱佛腳，想要達到母親“滿意”的程度，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除非……有人幫他。
一個能化腐朽為神奇，點石成金的……神人。
可誰會閒得沒事幹，來幫他這個在老師和同學眼裡無可救藥的學渣補習功課？
夏凡煩躁地抓了抓頭髮，把自己扔回床上，在被子裡滾了兩圈。
突然，一個清冷的身影，一頭烏黑的長髮，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，毫無徵兆地從他腦海裡一閃而過。
江書瑤。
夏凡一個鯉魚打挺，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。
對啊！江書瑤！
放眼整個七中，有能力在幾周內把他從學渣撈上岸，並且……有可能願意幫他的，似乎也只有她一個了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在他心裡滋長。
他拿起手機，點開那個幾乎沒怎麼聊過的頭像，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半天，最終還是敲下了兩個字：在嗎？
點選，傳送。
整個過程一氣呵成，可發出去之後，夏凡就後悔了。
他緊緊地盯著手機螢幕，心臟不爭氣地“怦怦”直跳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聊天介面上，除了他那個顯得有些孤零零的“在嗎？”，再沒有任何動靜。
一分鐘。
兩分鐘。
三分鐘。
夏凡看著漆黑的螢幕上倒映出的那張緊張又期待的臉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果然還是太高看自己了。
就在他準備放棄，把手機扔到一邊，準備去找找以前的練習題時。
螢幕，突然亮了。
一條新訊息彈了出來。
“夏凡同學，下次找女生聊天，請不要用‘在嗎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