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也沒甚麼明確的目的地，就這麼沿著小區裡那條被香樟樹籠罩的林蔭道並排走著。
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又在下一盞路燈下縮短，如此反覆。空氣裡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氣息，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蟬鳴，給這個寧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生機。
夏凡沒有提李哲的話題，他知道，有些傷疤，不是旁人能輕易觸碰的。李夏至也沒有再追問，她低著頭，偶爾踢一下路邊的小石子，看著它骨碌碌地滾進草叢裡。
兩人就這麼沉默地走著，誰也沒有說話，但那種沉默並不令人難受，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。
就在這時，不遠處的小廣場上傳來一陣喧鬧聲，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“你耍賴！你剛才彈的時候線都壓到了！”一個尖銳的童音劃破夜空。
“你才耍賴！你眼睛長歪了吧！我明明離線還有那麼遠！”另一個不甘示弱的聲音立刻回懟。
“就是就是！劉壯壯你別想抵賴！”
“放屁！是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！”
爭吵聲越來越激烈，夾雜著幾個女孩的勸架聲，亂成了一鍋粥。
夏凡和李夏至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好奇。兩人不約而同地循著聲音走了過去。
小廣場中央，一盞昏黃的路燈下，圍著十幾個小屁孩。他們圍成一圈，正對著地上的一片空地激烈地爭論著甚麼，一個個臉紅脖子粗，劍拔弩張，彷彿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。
夏凡湊近一看，才發現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，圈裡圈外散落著一些五顏六色的玻璃彈珠。
圈子正中，一個小胖子正死死地護著一顆彈珠，而他對面，一個瘦高個男孩眼眶通紅，正試圖從他手裡搶回來。其他孩子則分成了兩派，各自為自己的夥伴助威吶喊，場面一度十分混亂。
“搞半天，是在打彈珠啊。”夏凡小聲嘀咕了一句，感覺有些好笑。這年頭，居然還有小孩子玩這麼復古的遊戲。
“你懂甚麼。”李夏至白了他一眼，那神情彷彿在說“這可是神聖的對決”。
眼看著那兩撥孩子就要從文斗升級成武鬥，為首的兩個小男孩，那個小胖子叫王小虎，瘦高個叫劉壯壯，已經開始互相推搡起來。
“住手！”一聲清喝，讓所有孩子都渾身一震。
李夏至雙手叉腰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過去，活像個來視察領地的山大王。
“夏至姐！”
“夏至姐你來了！”
“夏至姐！”孩子們看到她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紛紛圍了上來告狀。
“夏至姐，王小虎他耍賴！他的腳都踩到線了！”劉狀狀指著王小虎，委屈得快要哭出來。
“我沒有！”王小虎梗著脖子反駁，“是他自己沒打準，還想賴賬！”
李夏至聽了幾句，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。原來，這群孩子在比賽打彈珠，賭注就是王小虎手裡那顆據說“獨一無二”的七彩彈珠。
其實那玩意兒夏凡也見過，就是玻璃裡面多了幾道彩色紋路，在小賣部五毛錢能買一堆。但在孩子們的世界裡，這顆彈珠就如同武林至寶“屠龍刀”，誰擁有它，誰就能號令群雄。
眼下，比賽到了最後一局，劉壯壯的最後一顆“主力彈珠”被打出圈外，王小虎贏得了最終勝利。
但劉壯壯堅稱王小虎在打最後一球時，腳踩到了粉筆圈的線，屬於犯規，所以比賽結果無效。雙方各執一詞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夏凡在一旁看著，忍不住撫額。多大點事兒啊。
李夏至顯然是處理這種場面的一把好手。她清了清嗓子，頗有幾分裁判長的風範：“行了，都別吵了。這樣，為了公平起見，剛才那局不算。”
她把那顆七彩彈珠從王小虎手裡“沒收”過來，舉在燈光下：“這顆彈珠，暫時由我保管。你們兩隊，重新組隊，再比一場。誰贏了，它就歸誰。這次，由我親自來當裁判。”
這個提議得到了大部分孩子的贊同。然而，劉壯壯那邊的一個小眼鏡卻提出了異議：“不行！這不公平！夏至姐，你肯定會幫王小虎他們隊！”
此話一出，立刻引起了另一方的強烈不滿。
李夏至摸了摸下巴，似乎也覺得這個提議有失公允。她環顧四周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，最後，精準地落在了旁邊那個雙手插兜、一臉看戲的夏凡。
夏凡心裡咯噔一下，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。
只見李夏至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狡黠的、堪比昨晚在巷子裡腿咚他時還要燦爛的壞笑。她走過去，一把抓住夏凡的胳膊，將他拽到了人群中央。
她拍了拍夏凡的肩膀，對著那群小屁孩宣佈，“這樣，王小虎他們隊，由我來帶。至於你們，”她指了指瘦高個那隊，“這位大哥哥，就借給你們當外援了。怎麼樣，這下總公平了吧？”
夏凡：“……”
不是，這劇本是不是有點過於熟悉了？從籃球場上的湊數，到盛夏杯的搭檔，再到現在的彈珠比賽外援，他的人生是被“拉壯丁”這三個字焊死了嗎？
“我不會。”夏凡試圖掙扎。
“你會的。”李夏至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。
“我真不會。”
“不，你肯定會。”
夏凡還沒來得及繼續反駁，劉壯壯那隊的孩子們已經把他團團圍住，一雙雙充滿期盼的、亮晶晶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。
“大哥哥，幫幫我們吧！”
“哥哥，王小虎他太欺負人了！”
那個之前問夏凡是不是李夏至男朋友的小辮子女孩，甚至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，用軟糯的聲音央求道：“哥哥，你最好了，你一定會幫我們的，對不對？”
夏凡看著這群小屁孩，又看了看對面李夏至那副“我看你怎麼收場”的得意表情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算了，來都來了。
他認命地點了點頭。
“耶！”劉壯壯那隊發出了震天的歡呼。
李夏至臉上的笑容更盛了，她走到夏凡身邊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：“夏凡同學，好好表現哦。要是輸了，可別哭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