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廳，飯菜已經擺滿了整張桌子。紅燒肉、糖醋里脊、清蒸鱸魚……色香味俱全，看得出李母是用了心的。夏凡剛坐下，就看到大門“咔噠”一聲開了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籃球服，汗水浸溼了額前的碎髮，五官輪廓和李夏至有幾分相似，但線條更為硬朗，眼神明亮，帶著一股陽光開朗的氣質。他看到客廳裡的夏凡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。
“喲，家裡來客人了？”他一邊換鞋一邊說。
“哥，你回來了。”李夏至從廚房端著湯出來，隨口介紹道，“這是我同學，夏凡。”
李哲的目光在夏凡和自家妹妹之間來回掃了掃，那眼神裡的八卦意味，簡直和剛才小區裡那群小屁孩如出一轍。
“哦——”他拖長了音調，笑得別有深意，“就是你啊。”
夏凡感覺自己的頭皮又開始發麻了。甚麼叫“就是你啊”？他現在在李家人眼裡，到底是個甚麼形象？
事實證明，李家的自來熟是會傳染的。飯桌上，夏凡本來還想矜持一下，結果李母一個勁地往他碗裡夾菜，那熱情簡直讓他無法招架。
“小凡，多吃點，看你瘦的。”
“來，嚐嚐這個魚，阿姨早上特意去市場買的，新鮮著呢。”
“別客氣，就當在自己家一樣。”
夏凡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飯菜，哭笑不得。他要真把這碗吃完，估計得扶著牆出去。
李哲更是個話癆，自顧自地就跟夏凡熟絡了起來，一把摟住他的肩膀，活像認識了多年的老鐵：“你就是夏凡吧？我聽夏至說了，盛夏杯那事兒，多謝你照顧我這傻妹妹了。”
“哥！”李夏至臉頰微紅，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李哲一腳。
“哎喲！”李哲疼得齜牙咧嘴，但還是不忘調侃，“怎麼？還不讓說了？要不是人家夏凡，你現在指不定還在山裡喂蚊子呢。”
一頓飯，就在這種熱鬧又帶著點尷尬的氣氛中吃完了。
好不容易吃完了這頓堪稱“甜蜜的負擔”的晚飯，李夏至和李母一起收拾碗筷。李哲則用胳膊肘碰了碰夏凡：“走，出去消消食。”
夏日的晚風終於吹散了白天的燥熱，帶著一絲青草和泥土的芬芳，多了幾分涼爽。兩人並排走在小區的林蔭道上，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氣氛又開始變得有些尷尬。夏凡發現自己跟這家人相處，除了尷尬就是不知所措。
“夏凡，謝謝你。”李哲突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夏凡以為他還在說盛夏杯的事，便含糊道：“都說了沒事了，舉手之勞。”
“我說的不是那個。”李哲搖了搖頭，他領著夏凡走到一處空著的長椅上坐下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然後緩緩開口，聲音比在飯桌上時低沉了許多。
“兩年前，我本來已經透過了省青年隊的最後一輪選拔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你知道嗎，那是我從小的夢想。那感覺……就像你已經站在了那扇門前，只要再推一下，就能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。”
夏凡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聽著。他能感覺到，這個看似陽光開朗的大男孩，心裡藏著一片很深的海。
“決賽前一天，我和夏至在外面練球。一個球，滾到了馬路上。”李哲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，“那丫頭，從小就瘋，想也不想就衝了出去。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，等反應過來，人已經倒在地上了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，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波瀾：“粉碎性骨折。醫生說，恢復得再好，也回不到以前的強度了。職業賽場，這輩子是沒戲了。”
“其實，我一點都不怪她。”李哲的聲音很輕，“她是我妹妹，保護她是我的本能。如果再來一次，我還是會那麼做。”
“真正讓我難受的，不是我的腿，也不是那個未曾實現的夢想。”他看著前方，路燈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陰影，“是她。這兩年，她活得太累了。”
“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，覺得是她毀了我的人生。所以她開始模仿我，學我打球，把頭髮染成奇怪的顏色，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。她以為只要她變得足夠強，強到能替我完成夢想，就能贖罪。”
李哲轉過頭，認真地看著夏凡：“她把自己包裹得太緊了，那份愧疚，像座山一樣壓了她兩年。我們所有人都知道，但誰也幫不了她，因為她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的內心。”
“但是，”李哲的語氣裡，忽然多了一絲笑意，“這次盛夏杯回來，我感覺她變了。雖然還是那副臭屁的樣子，但……怎麼說呢，好像輕鬆了一些。她會跟我抱怨，也會跟我炫耀你們最後是怎麼壓哨衝線的。她以前，從來不跟我說這些。”
夏凡撓了撓頭，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量砸得有點暈。
“我跟你說這些，不是想讓你做甚麼。”李哲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笑了笑，“我就是想告訴你，謝謝你。謝謝你讓她卸下了那身盔甲，哪怕只有一點點。”
“喂，你倆在這兒幹嘛呢？偷偷說我甚麼壞話？”
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這略顯沉重的氣氛。李夏至不知何時已經洗完了碗，找到了他們。她換了身輕便的運動短袖和短褲，正叉著腰，一臉狐疑地看著兩人。
李哲立刻打了個哈哈，站起身，拍了拍夏凡的肩膀：“沒說甚麼，誇你呢。行了，我得去夜跑練練體能了，你們聊。”
說完，也不等兩人反應，就一溜煙地跑遠了，背影瀟灑得彷彿後面有鬼在追。
夏凡：“……”
李哲跑得比兔子還快，轉眼就消失在了小區的林蔭道盡頭，留下夏凡和李夏至兩人，站在路燈下，面面相覷。
氣氛，再一次陷入了微妙的尷尬。
夏凡的腦子裡還在迴響著李哲剛才那番話。他看著眼前的李夏至，那個在巷子裡腿咚自己、拿板磚砸監控的囂張大姐頭，那個在公交車上靠著自己肩膀睡得像只小貓的女孩，以及李哲口中那個揹負著沉重枷鎖、用一身尖刺偽裝自己的妹妹……這些形象在他腦中交織、重疊，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。
“我哥……他跟你說甚麼了？”李夏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。
“沒甚麼，”夏凡回過神來，隨口胡扯，“他說你小時候尿床，還喜歡搶他零食。”
“夏凡！”李夏至的臉瞬間漲紅，抬腳就要踹他。
夏凡笑著跳開，兩人間的氣氛輕鬆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