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洞裡的光線昏暗，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苔蘚的潮溼氣味。
夏凡的目光緊緊鎖在李夏至的腳踝上。那道傷口在幽暗中顯得格外猙獰，皮肉外翻，血跡已經和冰袖的布料粘連在一起，周圍的面板也開始紅腫。
“這叫沒甚麼？”夏凡的聲音很沉，“你不要命了？這種天氣，傷口感染可不是開玩笑的。”
李夏至試圖把腿往後縮了縮，但輕微的動作也牽動了傷口，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。她咬著嘴唇，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有些蒼白，汗水順著額角滑落，但眼神依舊倔強。
“我沒事，休息一下就好。”她嘴硬道。
“別鬧了，李夏至。按下那個按鈕，讓工作人員帶你去處理傷口。”
“不行！”
李夏至的反應激烈得超乎想象，她下意識地把手揣回兜裡，護住那個追蹤器，彷彿夏凡要搶一樣。“絕對不行。”
“喂，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。”夏凡有點火大，“你的腿都這樣了，還想完成比賽？別開玩笑了，趁早治療，才是最好的選擇，一個比賽而已，沒必要。”
“我說了不行！”李夏至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，她固執地別過頭，不去看夏凡的眼睛，“如果我現在放棄了，那小青她們……”
柳小青，那個紅頭髮的女孩，還有熊巖。他們是一個隊的。
夏凡皺眉：“可你現在的狀況，根本完成不了比賽，你連站都站不穩，還想爬到山頂？趁早放棄，接受治療，才是你該做的。”
李夏至低下頭，髮梢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腳踝處傳來的陣陣刺痛，清晰地提醒著她現在的處境。別說爬山，她現在連走路都困難。
可是……
她真的，真的不想再成為拖累別人的那一方了。
石洞裡安靜得可怕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。
夏凡看著低頭沉默不語的李夏至，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。
“嘖，真是麻煩。”夏凡嘆了口氣，“行，你就在這兒好好待著吧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朝洞外走去，腳步聲在石洞裡迴盪，漸行漸遠。
李夏至沒有抬頭，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洞口。
“……走了嗎？”
她緩緩抬起頭，看著空蕩蕩的洞口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也對，他夏凡又不是她李夏至的甚麼人，憑甚麼要管她的事。大家不過是點頭之交，甚至在籃球場上，還是對手。
他沒有義務幫助自己。
李夏至攤開手心，那個紅色的求救按鈕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像一個誘人的潘多拉魔盒。
只要按下去，馬上就會有人來，她可以得到治療，不用再忍受這鑽心的疼痛。
可是，柳小青和熊巖的努力，就會因為她這個“大姐頭”的愚蠢失誤，而全部白費。
就像兩年前那樣。
李夏至閉上眼睛，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，將她拽回了那年夏天。
兩年前的夏天，比現在還要熱。
那時的李夏至，還只是個普通的初二女孩。沒有把頭髮染成墨青色，沒有那麼好的籃球技術，沒有那一副大姐大的作派。
那時的她，最喜歡做的事情，就是跟在哥哥李哲的身後，看他打球。夏日的午後，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，籃球砸在地面上，發出“砰、砰”的聲響，那是她整個少年時代最安心的背景音。
那天，是哥哥省隊選拔決賽的前一天。
一個籃球，彈框而出，骨碌碌地滾向了馬路。
“哥，我去撿！”她像只歡快的小鹿，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。那時候的她，世界很小，眼裡只有那顆橙色的籃球，和哥哥的誇獎。她完全沒有注意到，路口的拐角處，一輛飛馳而來的汽車。
當她察覺到危險時，一切都晚了。
刺眼的陽光，放大的車頭，司機的驚恐的臉……時間彷彿被拉成了慢動作。
“夏至！！”
哥哥的吼聲，像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開。
下一秒，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猛地推向路邊。她摔在柔軟的草坪上，天旋地轉，耳邊只剩下刺耳的輪胎摩擦聲，以及一聲沉悶得讓人心悸的撞擊聲。
她茫然地抬起頭，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。
李哲倒在不遠處，他的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，白色的骨碴甚至刺破了運動褲，暴露在空氣中。
沒有哭喊，沒有哀嚎。哥哥只是躺在那裡，臉色慘白，額頭上佈滿了冷汗，他看著她，眼神裡是來不及消散的驚恐和後怕，然後，他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夏至……沒事吧？”
那一刻，李夏至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黑白色。
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，冰冷的長廊，手術室門上亮起的紅燈，父母焦灼的踱步聲……她像個被抽離了靈魂的木偶，坐在冰涼的椅子上。
“粉碎性骨折……手術很成功，但是……高強度的職業運動，恐怕……”
醫生的話，她每個字都聽懂了，卻又希望自己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從那天起，李哲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過省隊，提過他的職業夢。
他恢復的很好，哪怕進不了職業，也依然能在校隊當隊長，他還會像以前一樣跟她開玩笑，揉她的頭髮，在她考砸了的時候安慰她。他隱藏得那麼好，好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放下了。
可李夏至知道，他沒有。
她不止一次在深夜裡，看到哥哥一個人坐在書桌前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張省青年隊的合影。那張照片上，所有人都笑得燦爛，只有屬於他的那個位置，是空著的。
他眼底的落寞，像一根針，狠狠地紮在李夏至的心上。
是她，是她親手摺斷了哥哥的翅膀，碾碎了他的夢想。
“對不起”三個字，她說了無數遍，可那份沉甸甸的，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愧疚，卻一天比一天更重。
她開始拼命地練習打球，在發末染上醒目的墨青色，她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訓練自己，她要變強，她要強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保護，強大到永遠不會再成為別人的拖累。
她要揹著哥哥那份沒能實現的夢想，一起走下去。
所以，她不能在這裡倒下。
絕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