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再給她猶豫的時間,夏凡見她不動,乾脆長腿一伸,跨下車,抓住她的胳膊,半拉半拽地把她按到了腳踏車後座上。
“坐穩了!”
他吼了一聲,也分不清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,然後猛地一蹬腳蹬,腳踏車發出一陣瀕臨散架的“嘎吱”聲,晃晃悠悠地衝了出去。
車棚昏暗的燈光被飛速甩在身後。
夏凡感覺自己像個亡命之徒,載著一個“人質”,在一群剛下課的學生驚愕的目光中,衝出了校門。
這輛老古董腳踏車的效能顯然被他高估了。車鏈子每轉一圈都像是對酷刑的呻吟,車架子晃得他感覺下一秒就要和江書瑤一起撲在馬路上。
為了穩住車身,他只能把速度提起來。晚風灌進他的喉嚨,他甚麼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拼了命地蹬。
他們穿過燈火通明的大街,拐進了那片夏凡無比熟悉的老城區。路變窄了,也變得顛簸不平。每過一個坎,後座的江書瑤就會發出一聲悶哼,整個車子都跟著劇烈地搖晃一下。
“你……慢點!”江書瑤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背後傳來。
夏凡想說“慢了就來不及了”,但一口氣頂在胸口,根本說不出話。
就在這時,車子猛地顛了一下,後座的江書瑤驚呼一聲,夏凡感覺兩隻手突然環住了自己的腰。
很輕,帶著試探,但很緊。
夏凡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,後背隔著薄薄的校服,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輪廓和溫度。他的大腦空白了一秒,隨即被腿部傳來的酸脹感拉回現實。
他不敢分心,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,蹬得更快了。表情因為過度用力而開始扭曲,像是在參加環法腳踏車賽的最後衝刺。
腳踏車衝出老城區,又鑽進了一片小樹林。路邊的燈光消失了,周圍一片漆黑,只有頭頂的月光透過稀疏的樹葉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隨著樹影漸漸消失在身後,眼前豁然開朗。
他們騎上了一條荒廢許久的沿湖公路。路面破舊,但很寬闊。欄杆之外,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巨大湖泊,月光像一層揉碎的銀箔,鋪滿了整個湖面。波光粼粼,一直延伸到對岸城市的點點燈火。
那裡就是目的地。
很美,很浪漫。
但夏凡完全沒有心情欣賞,他的一雙腿已經快要失去知覺,全憑著一股意念在機械地運動。
就在這時,“咻——砰!”
一道絢爛的光線從湖對岸升起,在夜空中炸開,變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。煙花秀開始了。
光芒照亮了江書瑤的側臉,也照亮了夏凡滿是汗水的額頭。
“果然……還是沒趕上啊。”
夏凡猛地停下腳踏車,頹然地垂下頭,聲音裡滿是失落和懊惱。
他緩了好一會兒,才直起身子,準備對身後的江書瑤說點甚麼,比如“抱歉”或者“我們回去吧”。
可他一回頭,後座上空空如也。
夏凡一愣,四下看去。江書瑤不知甚麼時候,已經走到了公路邊的圍欄旁。她背對著他,安靜地站在那裡,仰著頭,看著湖對岸那一場盛大的演出。
絢爛的煙花光影,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明明滅滅,像一場無聲的電影。
她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失望或者不耐煩,只是那麼安靜地看著,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片星空。
夏凡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到她仰著頭的側臉。
“小時候,我每年生日,媽媽都會帶我來看煙花秀。”
她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卻又清晰地飄進了夏凡的耳朵裡。
“她說,人就像煙花一樣,哪怕只能燦爛一瞬間,也要用盡全力,在天上留下最漂亮的樣子。”
夏凡愣住了。他安靜地聽著,沒有出聲打擾。這一刻,他們彷彿又回到了學校的天台上,一個自顧自地說,一個安靜地聽。只是這一次,訴說和傾聽的角色,悄然互換。
“她總說,她希望我能像煙花一樣,活得熱烈,活得漂亮。可是……”江書瑤的聲音頓了頓,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,“自從她走了以後,爸爸就不再帶我來了。他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,是在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。他說,我應該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,考上最好的大學,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。他說得對,這才是最理智、最正確的選擇。”
湖對岸的煙花一朵接著一朵,在夜空中爭奇鬥豔,綻放出瑰麗的圖案。巨大的聲響隔著寬闊的湖面傳來,變得有些沉悶,像是遠方傳來的心跳。
“可是我還是想看。”江書瑤的聲音很輕,“我怕我再不看,就要忘了。忘了煙花升空時的聲音,忘了它在天上炸開的樣子,也忘了……媽媽當時看我時,眼睛裡的光。”
江書瑤雙手握在身前,看著那片被煙火照亮的星空,輕聲說:“江書瑤,生日快樂。”
聲音很小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說給某個在很遠地方的人聽。
生日……快樂?
夏凡的腦子“轟”的一聲,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。
原來今天,是她的生日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明白她為甚麼會那麼反常,明白她為甚麼要拉著他去看那部無聊的電影,明白她為甚麼會指著那個最大最浮誇的蛋糕,明白她為甚麼在看到煙花海報時,會露出那樣失落的眼神。
所有零碎的、不合邏輯的線索,在這一刻,終於被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。
在那片璀璨得近乎奢侈的光芒下,少女緩緩地回過頭,晚風吹起她散落的髮絲。
她的眼睛裡,映著漫天燦爛的煙火,也映著他呆立在原地的、傻傻的影子。
“夏凡,”她看著他,嘴角彎起一個極淺、卻無比認真的弧度,“謝謝你。”
那一刻,夏凡忽然覺得,這煙花,真他媽的好看。
湖水輕輕拍打著岸邊的鵝卵石,發出一陣陣規律的、令人心安的聲響。
一雙白皙的腳丫,試探著伸入微涼的湖水中,攪碎了水面倒映的月光。
“喂,晚上水涼,會感冒的。”夏凡坐在不遠處一塊乾燥的大石頭上,有氣無力地提醒道。
騎完那趟“死亡之路”,他的兩條腿到現在還是軟的,感覺已經不屬於自己了。
“很舒服的,不信你下來試試?”江書瑤回過頭,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,腳丫在水裡踢出了一小片水花。
月光下,她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精靈。
夏凡託著腮,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江書瑤,感覺自己一整晚的認知都在被反覆重新整理。那個在學校裡清冷如月、惜字如金的學霸,和眼前這個會主動開玩笑、甚至有些調皮的女孩,真的是同一個人嗎?
看完煙花秀,夏凡本以為這場瘋狂的“夜奔”就該畫上句號了。誰知道江書瑤看著平靜的湖面,忽然提議想去湖邊走走。
於是,兩個渾身是汗、狼狽不堪的高中生,就這麼深更半夜地出現在了這片荒無人煙的湖灘上。
“都說了很危險的,萬一有水蛇怎麼辦?”夏凡繼續碎碎念,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某種不自在。
“這裡很淺的,能有甚麼危險。”江書瑤滿不在乎地往前走了幾步,任由湖水沒過她的腳踝,“而且……”
她忽然轉過身,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壞笑,抬起腿,猛地朝著岸邊的夏凡踢來一片水花。
冰涼的水珠濺了夏凡一臉。
“喂!”夏凡抹了一把臉,那股少年人的好勝心瞬間被點燃了。
是可忍孰不可忍!
他想都沒想,三兩下脫掉鞋襪,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水裡,準備讓她見識一下甚麼叫真正的“潑水節”。
然而,他常年缺乏鍛鍊的身體,和那顆急於報復的心,顯然沒有達成良好的配合。
剛衝進水裡,雙腿就因為剛才的用力騎車一軟,身體瞬間失去平衡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。
“啊——”
完了。
這是夏凡腦子裡唯一的念頭。
他預想中和水裡沙子親密接觸的場面沒有發生。他撲在了一個柔軟的、帶著涼意和清香的懷裡。
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夏凡緩緩睜開眼,抬起頭來,一張近在咫尺的、帶著驚愕表情的臉,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。
是江書瑤。
他……他就這麼把她給撲倒在了水裡。
她的頭髮像海藻一樣在水中散開,幾縷溼漉漉的髮絲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。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清澈的瞳孔裡,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張寫滿了驚慌和不知所措的蠢臉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空氣中只剩下水滴從他頭髮上落下的“嘀嗒”聲。
“抱……抱歉!我不是故意的!”夏凡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了,紅得像個剛出籠的蒸汽包。他手忙腳亂地撐起身體,想要爬起來。
然而,他還沒來得及動,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,忽然環住了他的脖子。
夏凡一愣。
只見身下的少女,臉上的驚愕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促狹又明亮的笑意。
那笑意在月光下,顯得格外動人,又帶著一絲小惡魔般的危險氣息。
下一秒,江書瑤腰部一用力,一個翻身,兩人攻守之勢瞬間逆轉。
現在,輪到夏凡被她壓在身下了。
冰涼的湖水浸溼了他的後背,而她溫熱的身體,就這麼覆蓋在他的身上。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溼漉漉的頭髮垂下來,髮梢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臉上,癢癢的,涼涼的。
“夏凡同學?”她微微歪著頭,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,“剛才……你想對我做甚麼?”
夏凡徹底傻了,躺在水裡,任由冰涼的湖水浸溼他的後背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兩人最終還是從水裡爬了出來,渾身溼透,狼狽地坐在岸邊的大石頭上。晚風一吹,涼意刺骨,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。
夏凡擰著T恤下襬的水,忍不住吐槽:“我就說會感冒吧。”
江書瑤抱著膝蓋,把下巴擱在上面,聞言只是笑了笑,沒有反駁。
溼透的校服緊緊地貼在身上,勾勒出少女纖細的曲線。氣氛又一次變得有些微妙。
“這場景,好像和那天在天台上有點像。”夏凡沒話找話,試圖打破這片沉默。
“嗯,”江書瑤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,輕輕應了一聲,“只不過那次是淋雨,這次是玩水。”
夏凡撓了撓頭,覺得這話說得……好像也沒甚麼不對。
沉默再次降臨。
過了很久,江書瑤才再次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,我今天為甚麼……非要拉著你做那些事?”
夏凡心裡一動,轉頭看向她。
她沒有看他,只是望著遠方的湖心,彷彿那裡藏著她所有的心事。
“哪怕只有一天也好,我不想再當那個眾星捧月的江書瑤了。”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“很累,真的很累。”
“媽媽走後,爸爸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。他把我送進最好的私立學校,請最好的家教,給我規劃好了未來二十年的路。考上最好的大學,然後出國深造,接管家裡的公司……每一步,都不能出錯。”
她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,聲音變得有些發悶。
夏凡靜靜地聽著。他想起了關於江書瑤的種種傳聞,想起了她在學校裡永遠挺得筆直的背影,想起了她那張幾乎沒有表情的臉。原來那不是高傲,而是一副沉重的、不得不戴上的面具。
“所以,哪怕只有一天也好。”江書瑤抬起頭,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水光,“我想做一些屬於我自己的事。看一場很俗的電影,吃一個很蠢的蛋糕,看一場很想看的煙花……做一天,真正的江書瑤。”
夏凡靜靜地聽著,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悶悶的,酸酸的。他想起了那個在天台上,任由大雨澆灌的孤獨背影。
“那你身邊的那些人,周華,樑子解他們……”他還是問出了心裡的疑惑,“他們不也能陪你嗎?”
江書瑤搖了搖頭。
“你和他們不一樣。”
“他們眼中的江書瑤,是一個符號,一個完美的偶像。他們對我好,是因為‘江書瑤’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光環。和他們在一起,我只會更累,因為我要時時刻刻維持那個完美的假象。”
“那我呢?”夏凡忍不住問,“我為甚麼不一樣?”
江書瑤終於轉過頭,看向他。
在清冷的月光下,她的眸子亮得驚人。她看著他,嘴角慢慢地,慢慢地勾起一個弧度。
“因為……”
“你是個傻瓜啊。”
“哈?”夏凡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一個看到天台上有女孩子淋雨,不但不上去勸,反而自己也找個地方坐下來一起淋的傻瓜。”江書瑤說,“一個願意為一個不熟的人,騎著一輛快散架的破車,橫穿大半個城市的傻瓜。”
“一個……明明自己衰的不行,卻總還是那麼在意別人感受的大傻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