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就這麼在湖邊坐了很久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聊她不喜歡的數學競賽,聊他喜歡的那些老舊的漫畫書。聊她小時候偷偷養過一隻流浪貓,後來被她爸爸送走了。聊他曾經把鄰居家新買的電視機遙控器拆開,結果裝不回去,被他媽用皮帶猛抽一頓。
“該回去了。”夏凡打了個噴嚏,搓了搓胳膊,“再待下去,明天就得去醫務室報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書瑤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。
兩人走回到那條荒廢的公路上,夏凡扶起自己那輛立下汗馬功勞的腳踏車,跨了上去,然後對著江書瑤一揚下巴,“上來吧,公主殿下,南瓜車要出發了。”
江書瑤被他逗笑了,很自然地坐上了後座。
然而,當夏凡意氣風發地踩下腳蹬時,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伴隨著一連串金屬零件掉落在地上的清脆聲音,車鏈子軟綿綿地垂了下來。
兩人面面相覷。
“我……艹。”夏凡半天,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
“完了,它為藝術獻身了。”夏凡下車檢查了車身,一臉沉痛,彷彿在告別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夥計。
江書瑤也下了車,看著那輛腳踏車的慘狀,又看看一臉生無可戀的夏凡,嘴角忍不住又彎了起來。
最終,回去的路,是推著走的。
一輛報廢的腳踏車,兩個渾身溼透、狼狽不堪的少年少女,走在空無一人的夏夜公路上。腳踏車每走一步,那斷掉的鏈條就會和車架摩擦,發出一陣“嘩啦……嘩啦……”的聲響,像是在為自己奏響一曲悲壯的葬歌。
“要不,我現在給管家打個電話,讓他來接我們?”江書瑤看著他推車的樣子,有些於心不忍。
“別,”夏凡想都沒想就拒絕了,“那也太遜了。我,夏凡,就算走斷腿,也得親自把我這兄弟的遺體給送回家。”
江書瑤被他逗樂了:“它還沒死呢。”
“差不多了,你看它這進氣少出氣多的樣子,已經是在彌留之際了。”夏凡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車把,“放心,兄弟,我會給你找個風水好的樓道,讓你安息的。”
兩人走了很久,從荒無人煙的湖邊,走回燈火闌珊的城區。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,路邊的燒烤攤依舊人聲鼎沸,空氣中瀰漫著孜然和啤酒的香氣。
兩人在一個岔路口停下。
“我到這裡就可以了。”她說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電話很快被接通,夏凡隱約聽到聽筒裡傳來一個男人焦急的聲音。江書瑤只是淡淡地應了幾句,報了個地址,就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“這麼晚了,你一個人在這裡不安全。”夏凡皺了皺眉,看了一眼四周,“我陪你等吧。”
兩人就在路邊的花壇邊上坐了下來。夏凡撫著他那輛“光榮退役”的戰車,江書瑤則安靜地坐在他旁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,不知道在想些甚麼。
沒過多久,一束刺眼的遠光燈由遠及近,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穩穩地停在了他們面前。車門開啟,一個穿著西裝、戴著白手套的司機快步走了下來,恭敬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。
車裡走下來的,是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江書瑤的父親,江文淵。
他還是和上次在學校見到時一樣,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但臉上的表情,比上次更加陰沉,像是暴雨來臨前的天空。
“江書瑤!”江文淵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你跑哪兒去了?手機為甚麼不接?你知不知道,如果你出了甚麼意外,我怎麼跟你媽媽交代!”
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裡,帶著憤怒和後怕。
江書瑤也緩緩站起身,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不害怕,也不叛逆,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平靜,或者說是……疲憊。
她迎著父親憤怒的目光,打斷了他接下來滔滔不絕的質問。
“我去看煙花了。”
簡簡單單的六個字,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間擊碎了江文淵滿身的怒火。
他的表情凝固了。那股從商場上帶回來的、雷厲風行的氣勢,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憤怒,迅速地轉為錯愕,然後是茫然,最後,一種深刻的、無法掩飾的愧疚,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的臉。
他想起來了。管家下午提醒過他,晚上要早點回家陪小姐吃飯。可他被一個海外併購案纏住了,開了一整個下午的會,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。直到管家焦急地打電話告訴他,小姐不見了,他才從堆積如山的檔案裡驚醒過來。
江文淵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那張向來嚴肅冷峻的臉上,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倉惶。
江書瑤沒有再看他,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她轉過頭,看向夏凡,對他做了一個口型。
“再見。”
然後,她便繞過僵在原地的父親,徑直坐進了車裡。
車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,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江文淵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這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無視夏凡,而是深深地看了夏凡一眼,那眼神複雜得讓夏凡讀不懂。
最後,他甚麼也沒說,也坐進了車裡。
黑色的賓士悄無聲息地啟動,匯入車流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家,一場“腥風血雨”在所難免。
“夏凡!你還知道回來啊?你看看現在幾點了?打電話也不接!你是不是想上天啊你!”
“媽,我錯了……”
“錯了?你次次都說錯了!說,跟誰鬼混去了?一身溼漉漉的,掉河裡了?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夏凡心虛地回答。
在老媽長達半個小時的“思想政治教育”和“混合雙打”威脅下,夏凡深刻檢討了自己的錯誤,並保證再也不犯,才終於被放回了房間。
他洗了澡,把自己扔在床上,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。閉上眼,腦子裡卻亂糟糟的。湖邊的月光,冰涼的水,江書瑤的笑,還有她父親那張複雜的臉,像電影片段一樣,一遍遍地回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