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的早晨,陽光明晃晃地透過玻璃窗,在課桌上灑下斑駁的光點。教室裡依舊是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——補作業的沙沙聲,後排同學討論昨晚遊戲戰績的低語聲,以及空氣中飄散著的、淡淡的早餐包子味。
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,但夏凡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一整個上午,夏凡都過得有些煩躁。他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課本上,但那些印刷的鉛字就像一群調皮的螞蟻,在他眼前爬來爬去,就是不往腦子裡鑽。
中午放學的鈴聲一響,王浩就走過來勾著他的脖子:“凡哥,走,小賣部,今天我請客。”
“你自己去吧,”夏凡撥開他的手,“我今天去食堂一樓。”
“食堂一樓?”王浩的表情像是聽到了甚麼新聞聯播裡才會出現的大事,“一樓那個‘豬食天堂’?你沒發燒吧?”
在他們學校,食堂是一棟獨立的小樓,共分四層。一樓是價格最親民的大鍋飯,以量大管飽著稱,但味道嘛,只能用“維持生命體徵”來形容。二樓是風味小吃,三樓是精品套餐,而傳說中的四樓,是隻對教職工和少數“特殊學生”開放的小炒餐廳,據說裡面的菜品堪比星級酒店。
夏凡平時為了省錢和省事,午飯基本都是幾個麵包在教室解決。今天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,突然就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旁邊啃麵包了。他需要一點人間的煙火氣,哪怕是嘈雜的、混亂的、帶著油煙味的煙火氣。
“偶爾也得體驗一下民間疾苦。”夏凡隨口扯了個理由,把王浩打發了,一個人朝食堂走去。
一樓食堂果然名不虛傳。剛一走進去,一股混合著飯菜、汗水和消毒水的氣味就撲面而來。整個大廳里人聲鼎沸,像是幾百只鴨子在同時開會。打飯的視窗前排著長龍,學生們端著不鏽鋼餐盤,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。
夏凡排了半天隊,打了一份標準套餐——一份米飯,一份炒白菜,一份不知道是甚麼肉的燉菜,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,總共花費八塊錢。
他端著餐盤,在嘈雜的大廳裡尋覓了半天,才在一個靠窗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空位。窗外的知了聲和食堂內的喧譁聲交織在一起,形成了一首夏日限定的、令人頭昏腦漲的交響樂。
夏凡扒拉了兩口飯,味道果然和傳說中的一樣,寡淡無味。他開始後悔自己的決定了,這地方比教室裡更讓人心煩。
他煩躁地抬起頭,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窗外。食堂外是一條林蔭道,通往教學樓和學校的行政樓。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的身影,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他的視線。
是江書瑤。
她身邊簇擁著幾個人,有男有女,一個個都神采飛揚,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,一看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學霸。他們一邊走一邊說笑著,江書瑤走在中間,雖然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,但那種自然融入的姿態,是夏凡從未在七班見過的,原來她也不一定非要在教室吃。
他們一行人,徑直走向了食堂大樓的側門樓梯。那個樓梯,是直通三樓和四樓的。
夏凡的動作停住了,嘴裡還嚼著那口難以下嚥的白菜。他就這麼看著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,像是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電影。
原來,這就是她現在的世界。乾淨,明亮,優秀的人與優秀的人為伍,連吃飯的地方,都和他隔著整整三層樓的距離。他們之間,隔著的又何止是三層樓。
他低下頭,準備繼續解決自己的午飯。接受現實,好像也沒那麼難。
就在他胡思亂想,準備化悲憤為食量的時候,面前的桌子忽然“當”地一聲輕響,一個餐盤,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對面。
夏凡以為是有人要拼桌,頭也沒抬地說:“這裡……沒人,你坐吧。”
“那個夏……夏凡同學……”
一個熟悉又帶著點怯生生的聲音響起。
夏凡猛地抬起頭,一張出乎他意料的臉,出現在眼前。
是沈白柚。
她今天看起來比昨天利索多了,短髮好像梳理過,不再那麼毛躁,臉上也乾乾淨淨。她手裡端著一個餐盤,盤子裡只有一碗白米飯和一份免費的湯,看起來十分簡樸。她似乎有些緊張,兩隻手緊緊地抓著餐盤的邊緣,指尖泛白。
夏凡還沒來得及問她想幹甚麼,就見她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,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校服口袋裡,掏出了兩樣東西,放在了夏凡的餐盤旁邊。
一盒純牛奶。
還有一個……夏凡也說不清是甚麼的東西。那是一個閃著金屬光芒的徽章,上面印著他完全不認識的動漫人物。
“給你。”沈白柚指著那兩樣東西,一臉嚴肅地,帶著點結巴地說。
夏凡愣住了,“給我幹嘛?”
“還……還你的。”沈白柚說得理所當然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昨天的蛋炒飯,一共是十二塊錢。這盒牛奶一……一塊五,這個徽章……這個徽章很……很貴的!是我上次去漫展,排了三個小時隊才抽到的……的限量版!網……網上都炒到五十塊了!不……不過我們是同學,就……就……就算你十塊五好了!正……正好十二塊!我們……我們兩清了!”
她一口氣說完,好像完成了一項甚麼重大的任務,長長地舒了口氣,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但夏凡分明看到,她說出“就算你十塊五”的時候,臉上那肉疼的表情,簡直像是有人在割她的肉。她盯著那個小小的徽章,眼神裡充滿了戀戀不捨,彷彿那不是一個徽章,而是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石。
夏凡看著桌上那盒牛奶和那個在他看來一文不值的鐵片片,再看看對面女孩那一本正經又痛心疾首的模樣,他突然覺得,食堂裡嘈雜的人聲,窗外煩人的蟬鳴,以及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破事,好像一下子都變得不重要了。
“我說……”夏凡拿起那個徽章,在手指間轉了轉,語氣帶著一絲調侃,“你確定這玩意兒值十塊五?而不是從哪個薯片袋裡送的?”
“你胡……胡說!”沈白柚瞬間就被激怒了,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,聲音都拔高了八度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憤怒,“這……這可是《進擊的巨人》裡的兵長利威爾!你……你竟然說他是……是薯片送的?你……你這是對兵長……兵長大人的侮……侮辱!”
她那副急於扞衛偶像榮譽的激動模樣,讓周圍幾桌吃飯的同學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,甚至有人竊竊私語,不知道她在說甚麼。
夏凡趕緊把徽章塞回她手裡,壓低聲音說:“行行行,兵長大人,失敬失敬。你快收好,這麼貴重的東西,我可賠不起。”
“不……不行!說好了要還……還你的!我……我沈白柚,從……從不欠人……人人情!”她又固執地把徽章推了回來,力道之大,差點把夏凡盤子裡的湯給弄灑了。她的眼神堅定,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。
夏凡看著她那張倔強的臉,真是沒轍了。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和她講道理。
他嘆了口氣,拿起那盒牛奶,“行,這個我收下了。這個……兵長利威爾,你還是自己留著吧。就當……就當剩下的錢我請你了。”
沈白柚皺著眉,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。她盯著那個徽章,又看了看夏凡,糾結了半天,才小聲說:“那……那剩下的錢,我……我下週再……再還你。我……我這個週末去打工,很快就……就能攢夠了。”
夏凡懶得再跟她糾纏這個問題,他撕開牛奶的吸管,插了進去,吸了一口。
是食堂裡最普通的那種純牛奶,味道寡淡,帶著一股淡淡的奶腥味。
他看著對面的沈白柚,她終於捨得開始吃自己那碗白米飯了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米飯,一口免費的湯,吃得津津有味,彷彿那是最美味的佳餚。她的臉上帶著滿足的表情,讓人看著也覺得舒服。
夏凡忽然覺得,自己盤子裡那些油膩的菜,好像也沒那麼難以下嚥了。
他默默地把自己那份幾乎沒怎麼動的炒豆乾,撥了一半到她的碗裡。
沈白柚的動作停住了,她抬起頭,驚訝地看著他,圓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。
“我吃不完,浪費了。”夏凡面無表情地解釋了一句,然後埋頭繼續吃飯,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有點發燙。
沈白柚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,把那些豆乾,一小塊一小塊地,認真地吃掉了,吃得很慢,很珍惜。
吃完飯,兩人一起把餐盤送到回收處。食堂裡的人漸漸少了,嘈雜聲也小了許多。
“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沈白柚低著頭,小聲說。
“嗯。”夏凡應了一聲。
她轉身要走,又像是想起了甚麼,轉回來,把那個兵長利威爾的徽章,飛快地塞進了夏凡的校服上衣口袋裡。動作快得夏凡都沒來得及反應。
“這……這個,先放……放你這裡保管!等我……我還清錢了,你……你再還給我!”
說完,不等夏凡拒絕,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樣,一溜煙地跑了,瞬間就匯入了食堂的人潮中,不見了蹤影。
夏凡無奈地站在原地,伸手進口袋,摸到了那個冰涼的,金屬徽章。徽章的稜角有些硌手,但那種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絲真實。
他抬起頭,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個通往樓上的樓梯口。
那裡空蕩蕩的,甚麼都沒有,彷彿那群光鮮亮麗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他收回目光,捏著口袋裡的徽章,轉身走出了食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