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過得像一碗沒放鹽的白粥,寡淡得讓人提不起任何食慾。
江書瑤轉去一班後,就像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,再也沒有泛起過一絲漣漪。
而沈白柚,那個在食堂裡用一個限量版徽章抵債的奇怪女孩,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,夏凡再也沒有在食堂裡碰到過她。口袋裡的那個“兵長利威爾”,倒是會時不時會硌他一下。
王浩倒是雷打不動地每天課休時,都會從前排跑到他身邊來,有時候是哀嚎著借作業,有時候是眉飛色舞地講著昨晚的遊戲戰況,試圖把他從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里拉出來。
“凡哥,你最近怎麼跟個老幹部似的,一點激情都沒有?”王浩恨鐵不成鋼地搖著他的肩膀。
夏凡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把那個金屬徽章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轉了轉。
“沒甚麼,在思考人生。”
“思考個屁的人生!”王浩一把搶過徽章,“走,週末去網咖開黑,哥帶你飛!”
夏凡把徽章拿了回來,塞回口袋。
“再說吧。”
到了週末,夏凡實在是在家裡待不住了。老媽趙慧玲又去公司了,老爸夏建國一如既往地捧著他的圖紙,家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他抓起鑰匙出了門。
街上熱浪滾滾,他漫無目的地走著,感覺自己像一塊即將被烤化的黃油。路過一家新開的奶茶店,裝修得花裡胡哨,門口立著“第二杯半價”的牌子。他喉嚨裡正幹得冒煙,便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。
店裡冷氣開得很足,瞬間驅散了滿身的暑氣。他走到櫃檯前,正準備研究一下那張令人眼花繚亂的選單,一個熟悉又帶著點怯生生的聲音,從櫃檯後面響起。
“歡……歡迎光臨,請……請問需要點甚麼?”
夏凡抬起頭,和一雙寫滿了驚慌的眼睛對了個正著。是沈白柚。
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,小臉瞬間漲得通紅,兩隻手緊張地在圍裙上搓來搓去,嘴巴張了張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她頭髮好像長了一點,在腦後紮了個小小的啾,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,像某種無害的小動物。
夏凡也愣住了,他看了一眼她那身裝扮,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一排排的瓶瓶罐罐,心裡頓時明白了。看來她說的週末打工,不是在開玩笑。
“你……你在這裡打工?”夏凡先開了口,打破了這有點尷尬的沉默。
“嗯!”沈白柚重重地點了點頭,好像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大事。她挺直了小小的胸膛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一點,“我……我上週末就……就來面試了。那個……你……你要喝點甚麼?”
“哦,打工啊。”夏凡拉長了語調,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,靠在櫃檯上,懶洋洋地說,“正好,我來討債。剩下的十塊五,今天能還嗎?利息我就不算你的了,畢竟同學一場。”
他只是想逗逗她,看她這副緊張的樣子,實在很有趣。
沈白柚果然上當了,她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,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窘迫。她掰著手指,很小聲地,幾乎是用氣音說:“還……還差三塊。我……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,老闆說要……要下週才發工資……”
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,夏凡心裡那點惡作劇的念頭,瞬間就煙消雲散了。他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。
“行了行了,跟你開玩笑的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指著選單說,“給我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,要冰的。”
沈白柚如蒙大赦,連忙點頭,轉身開始忙活。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疏,切檸檬的時候小心翼翼,加冰塊的時候差點把冰剷掉地上,搖晃雪克壺的時候,整個人都在跟著一起晃,像個笨拙的企鵝。夏凡就這麼靠在櫃檯邊看著她,覺得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,好像被這店裡的冷氣和她笨拙的動作,一起給吹散了不少。
就在這時,奶茶店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,門上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。
一股與這個平價奶茶店格格不入的氣息,湧了進來。
是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,三男三女,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。他們身上的T恤和腳上的球鞋,都是夏凡在雜誌上見過、卻連價格標籤都懶得去看的牌子。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和優越感,瞬間就讓這間小小的奶茶店顯得有些侷促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周華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潮牌的白色T恤,頭髮也精心打理過,但那副點頭哈腰、殷勤開門的姿態,活像個跟班小弟。他身後那幾個男女,才是這群人真正的核心。
夏凡的目光,像被磁鐵吸住一樣,牢牢地定在了人群中的一個身影上。
江書瑤。
她就站在那裡,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白色T恤,外面套了件寬鬆的灰色連帽外套,下面是一條牛仔褲,腳上一雙普通的白色帆布鞋。明明是全場最樸素的打扮,卻像自帶聚光燈一樣,讓人無法忽視。
繼上週在食堂那匆匆一瞥後,這是夏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,再次見到她。心臟,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瑤瑤,你想喝甚麼?”一個留著中分發型,長相帥氣的男生湊到江書瑤身邊,語氣親暱地問。
江書瑤似乎沒聽見,她的目光,正越過人群,淡淡地落在了櫃檯前的夏凡身上。
那目光裡沒甚麼情緒,平靜得像一潭秋水,只停留了一秒,便又轉開了。
可就是那一秒,讓夏凡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,渾身不自在。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,又覺得這個動作很傻,只好拿起手機,假裝在看甚麼重要的資訊。
“就這些,快點啊。”周華像個領導一樣,把一張手寫的單子,“啪”地一聲拍在了櫃檯上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沈白柚被那一聲脆響嚇得一哆嗦,拿起單子一看,小臉瞬間就白了。單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六杯飲料,全是名字繞口、配料複雜的特調,甚麼“芝士奶蓋要加雙份”“珍珠和椰果都要”“甜度要七分半”……
“這……這個……”沈白柚拿著單子,急得額頭都冒汗了,對著身後那排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,一時間手足無措。
“喂,快點啊,磨磨蹭蹭的幹嘛呢?”後面一個畫著精緻妝容的女生,不耐煩地催促道,聲音尖細得有些刺耳。
“就是,周華,你找的這是甚麼破店啊?服務員跟個木頭似的。”另一個男生也跟著起鬨。
周華的臉瞬間就漲紅了。他在自己班裡呼風喚雨,可在這群非富即貴的重點班同學面前,卻總矮著一頭。此刻被同伴當面奚落,他臉上掛不住,便把所有的火氣都撒向了最弱小的那個人。
“喂!你到底會不會幹活啊?”他衝著沈白柚低吼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她臉上了,“做個奶茶而已,要不要我教你啊?”
夏凡端著自己那杯剛做好的檸檬水,本來只想當個透明人。可看著沈白柚那副快要哭出來的委屈樣子,心裡那根名為“多管閒事”的弦,還是被撥動了。
他把檸檬水往櫃檯上一放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。
“我說,你是不是出門沒刷牙,口氣這麼衝?”夏凡放下手機,懶洋洋地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周華猛地轉過頭,惡狠狠地瞪著他:“夏凡?這裡有你甚麼事?”
“沒甚麼事,”夏凡站直了身體,直視著周華,“就是看不慣有些人,在外面人五人六,對自己同學就吆五喝六的。怎麼,給一班的人當跟班,壓力太大,需要找個比你更弱的撒撒氣?”
夏凡的話,又準又狠,像一把刀子,精準地戳中了周華最敏感、最自卑的那根神經。
“你他媽說甚麼!”周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惱羞成怒地就想衝上來。
“怎麼?想動手?”夏凡向前一步,目光冷了下來。
空氣中的火藥味,一觸即發。
那幾個看熱鬧的男女,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,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,像是在欣賞一出免費的戲劇。
就在這時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了過來。
是江書瑤。
她默默地從周華手裡拿過那張單子,走到了櫃檯前,對著一臉惶恐的沈白柚,聲音清晰又平靜地開口:
“這個‘瑰夏雲頂’,是三號糖漿按兩下,加這邊的鮮奶到這條線,然後用那個機器打奶泡。”她指著一個瓶子說。
“這個‘滿杯紅柚’,用那個紅柚果醬,三勺,加冰塊到八分滿,再用綠茶補滿就行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但有一種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。她就這麼一條一條地,耐心地把那張複雜的單子,翻譯成了最簡單的步驟。沈白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連點頭,笨拙但認真地開始操作起來。
店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。
周華和他的朋友們面面相覷,臉上都有些尷尬。
在等待奶茶的間隙,江書瑤沒有回到她朋友那邊去,而是就那麼靠在櫃檯邊上,轉過頭,看向一邊的夏凡。
夏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識地想挪開視線。
“你說,”江書瑤忽然開口了,她一隻手託著腮,另一隻手的手指,無意識地在玻璃櫃臺上輕輕敲打著,“那隻紙飛機,最後飛到哪裡去了?”
夏凡一怔。
他沒想到,她會突然提起這個。
“可能……被環衛工人當垃圾掃走了吧。”他實話實說,這確實是他真實的想法。
江書瑤沒在說話,而是望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奶茶很快就做好了。江書瑤接過那一大袋飲料,轉身準備走的時候,卻又停下腳步,再次看向夏凡。
“你下午有空嗎?”
“嗯,”夏凡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,嘴巴已經替他做出了回答,“有……有空。”
江書瑤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,嘴角,似乎向上彎了一下,但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“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?”
夏凡愣住了。
周華愣住了。
他身後那群準備看好戲的男男女女,全都愣住了。
整個奶茶店,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只有沈白柚,還趴在櫃檯後面,拿著計算器,一臉嚴肅地,小聲地念叨著:“六杯,一共是……一百四十二塊,收了一百五,應該找……找八塊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