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習結束的鈴聲，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激起一陣短暫的喧譁，然後又迅速歸於沉寂。
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湧出教室，走廊裡充滿了書包拉鍊的摩擦聲和壓低了聲音的談笑。夏凡最後一個磨蹭出教室。
一切都回到了原點。
他甚至覺得，比原點還要糟糕。原點至少是平靜的，而現在，這份平靜下面，埋著一堆不知該如何處理的情緒。
他破天荒地沒有去車棚取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寶貝坐騎。他需要走走。
城市的夜晚，被路燈和霓虹切割成無數明暗交錯的碎片。
夏凡把手插在校服褲兜裡，像個幽魂一樣在人行道上晃盪。風吹過，帶著夏末最後一點餘溫，拂過他的臉，卻吹不散心裡的那點煩悶。
“很好看。”
那三個字在他腦子裡又冒了出來。
夏凡煩躁地抓了抓頭髮。客套，一定是客套。就像別人給你看了他家孩子的醜照，你總不能說“臥槽真醜”，只能硬著頭皮誇“真可愛”一樣。
他越想越覺得臉上發燒，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他走到一個街角，停在了一臺自動販賣機前。機器裡五顏六色的飲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幾個鋼鏰，想買一瓶可樂，用冰涼的甜味沖刷一下喉嚨裡的苦澀。
“哐當。”他把硬幣投了進去，螢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。
機器發出沉悶的運轉聲，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然而，預想中飲料“咕咚”一聲掉落的清脆聲響並沒有響起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販賣機後面那條黑漆漆的小巷子裡，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。
咕……嚕嚕……嘶……”
那聲音很低沉，帶著一種溼漉漉的粘稠感，像是甚麼東西在蠕動，又像是在咀嚼著甚麼。
緊接著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、彷彿指甲刮擦水泥地的聲響，由遠及近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節奏感。
夏凡渾身的汗毛瞬間就立了起來，如同被電流擊中。
他腦子裡立刻閃過了無數個城市怪談的版本：甚麼下水道的變異生物，甚麼被遺棄的實驗體，甚麼夜半出沒的都市傳說……他嚥了口唾沫，喉嚨乾澀得發疼，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，一下一下地，重重地撞擊著胸腔。
黑暗中，一個模糊的、類人形的輪廓，正從巷子深處緩緩地……挪動出來。
它的動作很僵硬，一步一頓，每一步都伴隨著那令人頭皮發麻的“咕嚕”聲，彷彿有某種液體在它體內翻湧。
完了！夏凡的大腦一片空白，腎上腺素在體內瘋狂飆升，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沸騰了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，手飛快地伸向身後的書包。
上週五那場暴雨給他留下了深刻的教訓，他現在書包裡隨時都備著一把摺疊傘。
他“刷”地一下抽出雨傘，雙手緊握，擺出一個自以為很有威懾力的防禦姿勢，傘尖對準了那個正在靠近的黑影，像個準備和風車決鬥的堂吉訶德。
“你……你別過來啊！”他聲音都有些發顫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，“我……我可是會報……報警的！”
那個黑影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動了，停頓了一下。然後，它以一種更快的速度，朝他“飄”了過來，每一步都帶著那種令人膽寒的“咕嚕”聲。
完了！完了！夏凡心裡哀嚎一聲，已經做好了被甚麼黏糊糊的觸手纏住，或者被甚麼噁心的液體糊一臉的準備。
他猛地閉上眼睛，緊緊地握著雨傘，隨時準備發動“致命一傘”。
“那個……同……同學……”
一個細弱的、帶著點不確定性的女聲，在他耳邊響起。聲音很近，近得他甚至能感覺到說話人撥出的微弱氣息。
夏凡猛地睜開眼。
所謂的“類人形怪物”，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哪裡是甚麼怪物，分明就是一個身材嬌小的短髮女孩。她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校服，只是皺巴巴的，上面還沾著些許灰塵。她正仰著頭，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和他手上那把蓄勢待發的雨傘，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。
而那陣恐怖的“咕嚕”聲，在他們對峙的寂靜中，再次響徹雲霄。
“咕——嚕——嚕——！！！”
聲音的源頭，正是來自眼前這個女孩的……肚子。
夏凡：“……”
他默默地收起雨傘，動作緩慢地把它塞回書包，整個過程都試圖用一種“我剛才只是在做伸展運動”的淡定來掩飾自己的尷尬。
他甚至清了清嗓子，假裝剛才甚麼都沒發生。
女孩似乎完全沒意識到他剛才的內心風暴，她指了指他身後的販賣機，有些不好意思地，帶著點結巴地說：“那……那個……同學，你的可樂，好像卡……卡住了。”
夏凡轉過頭，可樂果然卡在出貨口，不上不下。他走過去，對著機器側面就是一腳。
“哐當！”
可樂順從地掉了下來。
他撿起可樂，拉開拉環，仰頭灌了一大口。冰涼的、帶著氣泡的液體滑過喉嚨，讓他那顆還在狂跳的心臟，總算平復了一點。
“你……你在這兒幹……幹嘛？”他看著眼前的女孩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。問她為甚麼在巷子裡裝神弄鬼？還是問她的肚子為甚麼能發出那麼具有迷惑性的聲音？
“我……我餓了。”女孩倒是很坦率，她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響的肚子，表情看起來有些委屈，“我本來想看……看這裡有沒有人掉……掉硬幣，結果……就……就越來越餓了。”
夏凡再次無語。他打量著她，這女孩看起來比他還要瘦小，短髮剪得有些參差不齊，校服雖然乾淨，但明顯洗過很多次，袖口都有些磨毛了，帶著一股生活的氣息。
他談不上是甚麼聖人，甚至大部分時候都覺得這個世界挺操蛋的。
但看著一個和自己穿著同樣校服的女孩，在深夜的巷子裡因為肚子餓得走不動道，他心裡那點可憐的同情心，還是被撥動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嘆了口氣。
“去……去哪？”女孩眨了眨眼，一臉茫然。
“帶你……去吃飯。”
他領著她，走進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“老王記”快餐店。店裡沒甚麼人，只有老闆在櫃檯後面打著盹，電視裡傳來模糊的新聞播報聲。
“一碗蛋炒飯，多加個蛋。”夏凡對老闆說，然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女孩拘謹地坐在他對面，眼睛卻不住地往出餐口瞟，眼神裡充滿了期待。
很快，一盤堆得像小山一樣的、金燦燦的蛋炒飯被端了上來，香氣撲鼻，熱氣騰騰。女孩的眼睛瞬間就亮了，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。她拿起勺子，小聲說了聲“我……我開動了”，然後就以一種風捲殘雲之勢，投入到了和蛋炒飯的戰鬥中。
夏凡看著她，那吃相，談不上優雅，但卻有一種驚人的感染力。
每一粒米飯，每一塊雞蛋，都被她無比珍視地送進嘴裡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一隻囤積糧食的倉鼠。這讓他想起了自己，有時候餓極了，吃著老媽做的飯，也是這副德行。
一盤飯很快見了底，連盤子邊上的蔥花都被她舔得乾乾淨淨，彷彿在對待一件藝術品。
“嗝。”她打了個滿足的飽嗝，臉頰因為熱氣和滿足，泛起了一點紅暈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吃飽了？”夏凡問。
“嗯！”她重重地、開心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叫夏凡，高一七班的，你呢，哪個班的？”他隨口問道，畢竟穿著校服，應該是同校的學生。
“高一，十二班，沈……沈白柚。”她回答得乾脆利落，除了名字，幾乎沒有結巴。
夏凡點了點頭。
他結了賬，帶著沈白柚走出快餐店。夜風吹來，帶著一絲涼意，拂過他們的臉頰。兩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，一時無話，只有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，又縮短。
“我……我送你回去吧。”走到一個十字路口，夏凡提議道。看她這迷糊的樣子，他有點不放心。
不……不用了！”沈白柚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，猛地後退一步，連連擺手，語氣急促，“我家就在前面，很……很近的！真……真的！”
她的反應很激烈，甚至帶著一絲慌張，似乎有甚麼不願示人的秘密。
“那……那行吧。”夏凡也沒堅持，畢竟這是人家的私事。
“那個……飯錢，我……我一定會還你的！”沈白柚一臉嚴肅地看著他，目光堅定，像是立下了一個甚麼神聖的誓言，“謝……謝謝你！再……再見！”
說完，她朝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，彎得非常標準，然後不等他反應，就轉身一溜煙地跑了，嬌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黑暗裡，動作敏捷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，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。
夏凡站在原地，看著她消失的方向，有些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