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左臉的面板仍在蠕動,白從禮的面容已攀至鼻樑,嘴角裂開一半,浮現出不屬於他的冷笑。那隻灰白的眼睛徹底佔據了左眼眶,唯有右眼還殘存一絲金芒,在劇烈掙扎。
洛昭臨跪在寒玉床邊,指尖深陷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符紙上。她沒有擦拭,也沒有低頭看一眼,只是死死盯著謝無厭那雙正被吞噬的眼。
她改過命。
不是空談。
她抬手,雙瞳驟然亮起,宛如兩顆沉入深潭的星子被猛然點燃。識海之中,星軌羅盤無聲震顫,邊緣猩紅未退,核心卻強行運轉——三日內吉凶預知,開啟。
畫面一閃而過:謝無厭仰面倒下,心口裂開,一條金色龍魂被黑色蠱蟲纏繞,拖向深淵。那蠱蟲生著人臉,正是裴仲淵的輪廓。
不是幻象。
是真實。
她立刻閉眼,神識沉入雙瞳深處,不再推演天機,而是穿透皮肉,直視其內。她看見了——謝無厭心竅之處,一團金光正被黑霧死死裹住,龍形虛影在霧中翻騰嘶吼,每一次掙扎都令他全身抽搐。
而那黑霧之中,藏著兩張面孔。
一張是白從禮,五官扭曲如熔化的蠟像;另一張,是裴仲淵,唇角含笑,眼神陰冷。
雙魂共體。
並非誰掌控誰,而是兩個殘魂以蠱母為橋,一同侵入謝無厭神識,意圖將他活活吞噬殆盡。
她咬破指尖,血珠滾落黃符之上,符紙瞬間染成暗紅。她未唸咒語,也未結印,只是用指尖沿著星軌軌跡輕輕一劃——
符紙飛出,在空中燃起幽藍火焰,劃出一道星痕,直擊謝無厭眉心。
“砰”一聲悶響,符紙炸裂,化作點點星火,盡數沒入他額頭。
謝無厭猛然弓身,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雙手緊抓床沿,指節發白,整張臉扭曲變形,彷彿有兩股力量正在顱內撕扯。
洛昭臨屏息凝神。
她看見——識海中,那條金色龍魂驟然睜眼,龍頭一擺,一口咬住黑霧中的裴仲淵之臉,狠狠吞下!
黑霧劇烈翻騰,白從禮的面容尖叫著後退,卻被龍尾橫掃,撞向心竅壁。龍口再張,又是一口,將剩餘黑霧盡數捲入腹中。
謝無厭渾身劇震,一口黑血噴出,濺在洛昭臨衣襟上,滋滋作響。
他喘著粗氣,右眼的金芒逐漸壓過左眼的灰白,眼皮劇烈顫抖,終於緩緩睜開。
是金瞳。
完整、純粹,屬於謝無厭的金瞳。
他低頭看她,聲音沙啞:“你……做了甚麼?”
她未答,只將染血的符紙殘灰攥緊,指縫間滲出血絲。
就在此時,空氣再度凝滯。
裴仲淵的虛影立於床尾,青衫獵獵,鎏金摺扇半開,右臉硃砂胎記裂得更深,露出底下腐爛的血肉。他望著謝無厭,不驚不怒,反而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輕聲道,“你以為吞了蠱魂就贏了?我告訴你——我早就不靠那玩意活著了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浮現出一枚漆黑印記,形狀似鎖鏈纏繞心臟。
“當年你那一劍,確實斬了我的肉身。”他直視謝無厭,“可我的魂,早在你第一次殺人時,便寄生於你的殺意之中。你每殺一人,我就多一分力氣。你征戰十年,殺伐不斷,養的就是我這一縷執念。”
洛昭臨瞳孔微縮。
她想起來了——謝無厭十五歲破北戎,三百輕騎殺穿萬人軍,血流成河。那時,裴仲淵已死三年。
可若他的魂,早已藏於殺氣之中……
“所以,我不是入侵。”裴仲淵冷笑,“我是回家。”
話音未落,他身影一閃,竟直接撲向謝無厭胸口,化作黑煙鑽入其心口!
謝無厭悶哼一聲,臉色驟白,金瞳劇烈收縮。
洛昭臨立即伸手探其脈搏——斷續無力,金靈根氣息幾近熄滅。她再探神識,只見識海深處,那條金色龍魂正與一團更濃的黑霧死死纏鬥,黑霧中浮現出裴仲淵完整的面容,獰笑著掐住龍頸。
她知道,這一次不同。
這是本源之爭。
她不能再等。
她猛地撕開袖口,露出手腕內側一道舊傷疤——那是她十六歲魂穿時留下的裂魂痕。她拔下發間玄鐵簪,對著傷口狠狠一劃。
鮮血湧出。
她以血為引,在空中畫出一道星軌,指尖劃過之處,空氣泛起微光。她未念口訣,只是將血滴入星軌中央。
星軌羅盤在識海中轟然運轉,僅存的一絲逆命點數被強行啟用——命格置換,啟動。
目標:謝無厭與裴仲淵的神識連線。
時間:三息。
她不知能換多少,只知道必須打斷那團黑霧。
三息過去。
她眼前一黑,幾乎栽倒,勉強撐住床沿才未倒下。
謝無厭突然發出一聲痛吼,整個人彈起,雙手抱頭,指甲在臉上抓出三道血痕。他口中傳出兩種聲音——一個是他的,低沉壓抑;另一個是裴仲淵的,尖銳瘋狂。
“你敢!”裴仲淵的聲音從他喉間擠出,“你竟用命格置換反噬我!”
謝無厭猛地抬頭,金瞳暴睜,額角青筋突起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他抬起手,一把抓住自己左肩,彷彿要從體內拽出甚麼。
“滾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出——去。”
他右手猛然拍向左肩,掌心金光炸裂!
“噗”一聲,一團黑霧被硬生生從他體內拍出,懸浮半空,凝聚成裴仲淵的虛影。那虛影搖晃不定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怎麼可能掙脫……”
謝無厭喘著粗氣,緩緩站起。腳步踉蹌,卻一步步走向虛影。每走一步,金瞳中的光芒便強上一分。
他抬手。
斬星劍自鞘中飛出,懸於掌心,劍身嗡鳴,金光流轉。
“裴仲淵。”他聲音低沉幾不可聞,卻字字如刀,“你說你寄在我殺意裡十年。”
他頓了頓,劍尖緩緩抬起,指向虛影心口。
“那你該知道——我最不怕的,就是殺鬼。”
劍光起。
如銀河傾瀉,如烈日劈雲。
斬星劍劃破虛空,直刺虛影胸口。
“不——!”裴仲淵尖叫。
劍鋒入體,黑霧崩裂,虛影從中裂開,化作無數碎片,四散飄零。唯有一縷殘絲欲逃,剛竄至門口,便被洛昭臨雙瞳鎖定。
她指尖一劃。
星軌一閃,那縷殘絲如遇天敵,瞬間絞碎,連灰燼都不曾留下。
密室重歸寂靜。
唯有謝無厭粗重的喘息聲,和地上未乾的血跡。
他手中劍光漸弱,終於歸鞘。身體一軟,單膝落地,手撐地面,指縫間全是冷汗。
洛昭臨立刻上前扶他。
他搖頭,示意無需,艱難挪回寒玉床邊,靠坐上去。臉色蒼白如紙,唇色發紫,金瞳也黯淡了許多。
她站著未動,目光卻落在他眉心。
那裡,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白紋路緩緩浮現,形如星辰連線,蜿蜒曲折,與她雙瞳中的星軌隱隱共鳴。
她怔住。
他也察覺到了,抬手摸了摸眉心,皺眉:“這是甚麼?”
她未答。
因為她看見——那星紋閃了一下,竟在她識海的星軌羅盤上,投下了一道微弱的光點。
像是……回應。
她正欲細看,謝無厭忽然悶哼一聲,身體一歪,險些滑下床沿。她急忙扶住他肩膀,觸手冰涼,體溫極低,指尖已近乎冰冷。
“你還撐得住?”她問。
他扯了下嘴角,想笑,卻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:“死不了。”
她點頭,鬆了口氣,正欲開口,忽覺異樣。
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——那道被玄鐵簪劃開的傷口雖已止血,邊緣卻泛起一絲詭異的青黑。
心頭一緊。
方才動用命格置換,耗盡逆命點數,又失血過多,系統毫無預警,但她清楚——這不對勁。
她悄悄拉下袖子,遮住傷口。
“接下來……”謝無厭靠在床沿,聲音虛弱,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她看著他,見他雖狼狽不堪,眼神卻依舊銳利,像一把磨鈍了的刀,只要有人敢動,便能立刻劈下。
她開口:“去丹房。你這狀態,得用藥壓住內損。”
他點頭,未反對。
她扶他起身,兩人一前一後朝密室外走去。她走得緩慢,讓他能借力前行。他一隻手搭在她肩上,步履虛浮,卻堅持不讓揹負。
行至門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洛昭臨。”他喚她名字,聲音很輕。
“嗯?”
“剛才你說‘我改過命’。”他望著她,金瞳映著廊下微光,“你是認真的?”
她也看著他,雙瞳如星:“我不拿命開玩笑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,短暫,卻真實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那這次,我信你改的命。”
她未笑,只是默默握緊袖中那張染血的符紙殘灰。
兩人走出密室,門在身後緩緩合上。
寒風灌入長廊,吹起她的月白長袍,也拂動他玄色錦袍上的金線蛟龍。遠處天邊,晨光未現,夜色依舊濃重。
她抬頭望天。
星軌羅盤在識海中靜靜懸浮,裂縫邊上,那絲金紋比先前更亮了些。
而她手腕上的傷口,青黑色正沿著血管,悄然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