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再次斜斜地切進密室，落在那片依舊刺目的血漬上。
風灌進來，拂過地上那根染血的玄鐵簪。簪尖輕顫，微微指向門外。
就在那一瞬，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猛地一抽。
不是推演，也不是預警——是痛。像燒紅的針扎進後腦，直捅至眼窩深處。她瞳孔驟縮，眼前景象晃了半息，浮現出三日內的命運軌跡：謝無厭仰臥寒玉床，黑紋自心口蔓延至脖頸，雙眼翻白，嘴角溢位黑血，最終睜眼——卻無神、無魂，只餘一具睜眼的屍王。
畫面轉瞬即逝。
星軌羅盤邊緣忽明忽暗，核心裂痕處滲出微弱金光，無聲提示：“宿主關聯者命格瀕臨崩解。”
她抬腳便走。
月白長袍帶起一陣風，卷著血霧殘渣掠過門檻。她沒有回頭，也沒再看桌上那塊嵌著猩紅結晶的骨牌。它仍靜靜躺在那裡，烙印朝上，十字架歪得更明顯了些。
偏殿離密室不遠，但她跑得比風還急。
門被一腳踹開，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。寒玉床居於正中，謝無厭盤坐其上，黑袍溼透，額角青筋暴起，冷汗順著下頜滴落，在地面砸出一個個深色圓點。
他聽見動靜，眼皮都沒抬。
“別過來。”聲音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皮。
洛昭臨站在門口，不再上前一步。右手已摸出一張鎮魂符，黃紙硃砂，剛畫好尚未貼出。她想衝上去，可雙腳如釘入地。
她怕自己一動，他便真的撐不住了。
謝無厭終於抬頭，睜開眼。
眸色渾濁，金瞳矇著一層灰翳，彷彿被某種東西從內部侵蝕。他扯了下嘴角，想笑，卻只牽出一個僵硬的弧度：“怎麼，怕我死？”
“你不會死。”她說，“但現在，讓我貼這張符。”
“沒用。”他搖頭，抬手抹了把臉，掌心沾滿汗水與血跡，“蠱蟲已入經脈，符壓不住。”
話音未落，喉間滾出一聲悶哼。他左手猛然掐住右臂，指節發白，整條手臂肌肉突突跳動，似有活物在皮下鑽爬啃噬。
洛昭臨瞳孔一縮。
她看見了——他脖頸側面，面板下鼓起一道細長凸起，如蚯蚓般緩緩遊動，直逼心口。
她一步上前，揚手就要貼符。
謝無厭抬掌一震。
符紙在空中碎成片，紙屑紛飛，宛如一場乾枯的雪。
“我說了，別碰我。”他喘息著，咬牙，“我能撐。”
這時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侍衛低頭進來，雙手捧著密報，遞到床前。
謝無厭接過，掃了一眼。
上面寫著：“聖光教總壇異動，南疆巫族殘部集結，疑與蠱母有關。”
他看完，冷笑一聲，手指一搓，密報當場化為灰燼，簌簌落下。
“神父？”他低聲道，“一個靠騙信徒獻祭活命的老東西，也配在我身上動土？”
說完，他抬頭看向洛昭臨，眼神依舊銳利，哪怕身體已然失控：“你聽好了，我不走，也不逃。這毒，我自己能壓住。”
洛昭臨沒說話。
她雙瞳微顫，識海中星軌羅盤再度運轉，強行開啟星象推演。這一次，畫面更為清晰：蠱母藏於聖光教總壇深處，供於祭壇中央，形如跳動的心臟，表面浮著白從禮的臉。三日內若不取之，謝無厭必化屍王。
系統無聲閃爍，星軌邊緣轉為猩紅。
她張嘴欲言，卻被謝無厭打斷。
“別告訴我還有三天。”他盯著她，一字一句，“我知道你在算甚麼。但我不會讓你為了我去闖那個鬼地方。”
他撐著寒玉床站起，雙腿顫抖，卻硬是沒倒。
“我十五歲帶三百輕騎破北戎萬人軍，二十歲奪回兵權，不是靠躲。”他聲音低沉，卻如刀劈石縫，“現在讓我躲一個神父？笑話。”
話音未落，胸口猛然一震。
他踉蹌一步，單膝跪地，手撐床沿，指縫間溢位黑血。
洛昭臨衝上前，一把扣住他手腕。
脈搏紊亂，金靈根氣息斷續微弱，如同被人用鈍器砸碎的鐘，餘音將盡。
她正要開口，忽然察覺背後異樣。
空氣變了。
不是溫度，不是氣味——是重量。彷彿有無形之物憑空降臨，壓住了呼吸。
她猛地回頭。
謝無厭身後，空氣扭曲，一道半透明人影緩緩浮現。
青衫，鎏金摺扇，右臉硃砂胎記裂開，露出底下腐爛的血肉。
裴仲淵。
虛影凝實得詭異，嘴角咧開，笑容扭曲，眼中不見恨意，唯有瘋狂的快意。
“謝無厭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似從地底傳來，“你當年砍我那一劍，很痛吧？現在，輪到你了。”
洛昭臨抬手欲結印，卻被他虛影揮手震退三步，重重撞在牆上。
裴仲淵不理她。緩緩抬起手，掌心託著一顆黑色肉瘤。
它在跳。
像心跳。
表面浮著一張微型人臉——眉目分明，鼻樑高挺，嘴唇緊抿。
是白從禮。
“這是蠱母。”裴仲淵獰笑，“我用殘魂養了它三十年，就等今天。它會吃掉你的意識，把你變成我的傀儡——和我一樣，永遠醒不了，也死不掉。”
說罷，手掌一按。
蠱母穿入謝無厭心口，沒入面板，瞬間消失。
謝無厭渾身劇震，仰頭髮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，又戛然而止。他雙眼暴睜，瞳孔擴散，口中黑血狂湧，順著下巴滴落，濺在寒玉床上，滋滋作響，腐蝕出一個個小坑。
洛昭臨撲過去，一把抱住他的肩膀。
“謝無厭！謝無厭！”
他沒有回應。
胸口面板下，蠱母開始蠕動，緩緩上移，直奔面部。
先是鼻樑，繼而顴骨，最後停在左臉。
面板隆起，五官輪廓逐漸成型——眉如刀刻，眼窩深陷，唇線冷峻。
白從禮的臉，正在謝無厭臉上生長。
他喉嚨裡發出咯咯聲響，彷彿兩人爭奪一副嗓子。
一隻眼睛仍是金色，另一隻卻漸漸轉為渾濁灰白。
洛昭臨雙瞳死死盯著那張正在成型的臉，識海中星軌羅盤瘋狂閃爍，邊緣幾乎熄滅。
她知道，三日之期，從這一刻起，正式開始倒計時。
她抬手，指尖劃過虛空，準備強行啟動星象推演，哪怕耗盡精神，也要找出破局之法。
就在這時，謝無厭突然動了。
他抬起手，不是攻擊，也不是防禦——而是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極大，幾乎捏碎她的骨頭。
他看著她，僅存的金瞳中閃過一絲清明，嘴唇顫抖，擠出幾個字：
“別……救我。”
話音未落，那隻灰白的眼睛徹底佔據左臉，嘴角一扯，露出不屬於他的笑。
裴仲淵的虛影立於床尾，雙手負後，輕聲道：“他快沒了。再過兩個時辰，連聲音都會變成我的。”
她死死盯著謝無厭的臉，看著那張白從禮的面容一點點吞噬他，憤怒與焦急如潮水般湧上心頭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下，在寒玉床上與黑血交融。
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得不像活人：
“你說他快沒了。”
“可你忘了。”
“我改過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