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靠在她肩上,一步一拖地向前挪動。他的呼吸沉重得如同壓著千斤巨石,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的腥氣。洛昭臨左手環住他的腰,右手死死攥著玄鐵簪,指節泛白。寒風順著長廊灌入,吹得她袍角獵獵作響,也掀開了袖口那道傷口的一線——青黑色已蔓延至小臂,皮下彷彿有蟲蟻遊走。
她沒有停下,也沒有低頭看一眼。
丹房門就在眼前,銅環結著霜。她一腳踹開,門撞上牆壁反彈回來,被謝無厭的腳尖勾住,才未合攏。屋內爐火早已熄滅,藥櫃半開,幾株乾枯的靈草從抽屜滑落,摔在地上斷成兩截。
她扶他在寒玉床上躺下,指尖搭脈,心口跳動緩慢得令人心驚,金靈根的氣息細若遊絲,每一次搏動都在滲出黑氣。她咬牙,從懷中取出兩個玉盤,輕輕置於床頭。
左邊是赤血靈芝,通體猩紅,根鬚纏繞著一小塊孩童骸骨,指尖觸碰時,一股怨念直往骨縫裡鑽;右邊是純陽靈草,葉面凝著晨露般的光暈,剛取出時還溫熱,此刻卻已開始發冷——藥性相沖,連空氣都變得鋒利如刀。
她閉眼,識海中星軌羅盤緩緩轉動,裂縫邊緣金紋一閃,三道命途選擇浮現:
【A.服赤血靈芝,即刻續命,代價:染魔性,七日內墮為南疆屍傀】
【B.煉純陽丹,三日後成藥,代價:謝無厭生機耗盡,必死】
沒有第三條路。
她睜眼,雙瞳如浸在寒潭中的星子,冷得能照見魂魄。她不信命,可這一次,連繫統都不再給她翻盤的機會。
她手指劃過星軌軌跡,試圖再次推演,卻發現羅盤邊緣微微發暗——逆命點數已耗盡,命格置換尚未恢復,此刻她甚麼都做不了,只能選。
選一個死局。
她盯著那枚赤血靈芝,忽然想起第308章的事。那時她在皇家藥圃見到它自骸骨上生長而出,便知此藥不淨。可謝無厭說:“吞下去,我用命格護你。”她信了,也活了下來。如今,輪到她來做選擇了。
她不能讓他死。
也不能讓自己淪為魔物。
正想著,腰間令牌忽然一震。
“嗡——”
玄鐵令緊貼腰側發燙,中央星髓石亮起,一道虛影緩緩浮現。
是謝無厭。
不是現在這個瀕死的他,而是清醒、挺拔、眉目銳利的九王爺。他立於光影之中,唇色依舊蒼白,眼神卻穩如山嶽。
“選純陽丹。”他開口,聲音輕緩,卻字字如釘,直入耳中,“本王等你。”
她手指猛地一顫。
這不是幻象,也不是記憶。這是他以心頭血煉製的令,是他殘存的一絲神識感應。他知道她會走到這一步,所以提前留下這句話。
他在勸她不要碰赤血靈芝。
他在讓她放過自己。
她喉嚨發緊,袖中手腕又是一陣絞痛,青黑已漫過肘彎,面板下似有針扎。她快撐不住了,可偏偏這時,最不願聽的話,從最想聽的人口中說出。
她抬頭望著那虛影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信我能改命?”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那這次,我不聽你的。”
話音落下,她抬手一把抓起兩個玉盤,狠狠砸向丹爐!
赤血靈芝與純陽靈草同時飛出,在空中劃出一紅一金兩道弧線,齊齊落入爐中!
“轟”一聲,丹爐劇烈震動,爐蓋躍起三寸,火焰瞬間由金轉血,又由血化紫,最終竟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。爐身龜裂,噼啪作響,藥力對沖太過猛烈,根本壓制不住。
她知道這樣會炸爐。
可她更清楚,若按系統的規則走,無論哪一條路,都是死局。
她要的不是續命,也不是等死。
她要的是——活著,清清白白地活著。
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爐身,血霧瀰漫中,雙手快速結印,指尖沿著星軌軌跡逆向畫符。這不是系統所授,也不是天機閣傳承,而是她自己拼出來的逆轉符紋,專為打破這種“非此即彼”的絕境而生。
爐火狂跳,她額角青筋暴起,雙瞳幾乎燃起火焰。
“給我融!”她低吼。
丹爐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,裂痕越來越多,終於——
“砰!!!”
整座丹爐炸裂,碎片四濺,卻被一層無形星力懸停半空,宛如凍住的雨點,靜止於空中。
而在爐心位置,一團光緩緩凝聚。
外層血紅如焰,內裡金光流轉,隱約可見龍影遊動,似有呼吸般微微起伏。它不熱也不冷,靜靜懸浮,如同一顆初生的心臟。
金血交織靈丹。
成了。
她踉蹌一步,單膝跪地,手撐地面才未倒下。額頭冷汗直流,視線已經開始模糊。她抬手,顫抖著去接那枚丹,指尖剛觸到,反噬之力便震得虎口崩裂。
但她沒有鬆手。
硬是將丹藥握入掌心。
丹藥滾燙,彷彿在她手中跳動。她低頭看著它,忽然覺得好笑。系統給的選擇是死局,可她偏要走出第三條路。哪怕代價是命,是血,是這條手臂廢掉,她也要走。
她慢慢站起身,轉身看向床上的謝無厭。
他還躺著,臉色灰敗,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她走過去,將丹藥夾在兩指之間,懸於他唇上。
“你說等我?”她低聲說,“我回來了。”
她沒有立刻喂下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這藥是強行糅合之物,誰也不知道第一口會發生甚麼。她必須試。
於是她仰頭,將金血靈丹塞進自己口中。
丹藥入喉,瞬間化作兩股力量——一股熾烈如陽,燒得她五臟六腑滾燙;另一股陰寒含怨,直衝識海,彷彿無數孩童在哭嚎。
她雙瞳驟亮,星軌羅盤在識海中瘋狂旋轉,竭力壓制那股魔性。她站著不動,任由兩股力量在體內撕扯,冷汗順著脊背滑落,雙腿已經開始打顫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她沒吐,也沒倒。
反而抬起手,用拇指擦去嘴角滲出的血,咧了下嘴。
“行了。”她啞聲道,“能活。”
她轉頭看向玄鐵令,其上的虛影已然淡去,即將消散。她伸手輕撫令牌表面,低語:“聽見沒?我不但要救他,還要把自己留在這個世界。”
說完,她回身俯身靠近謝無厭,一手扣住他下頜,一手湊上前,渡了半口藥氣進去。
藥氣入體,他胸口猛然一震,一絲黑氣自鼻孔溢位,隨即被金光逼退。他仍未醒,但脈搏已強了一線。
她撐著床沿直起身,疲憊得幾乎站立不穩。雙瞳黯淡,手腕上的青黑已蔓延至肩胛,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力氣。可她依舊站著,死死盯著那枚丹藥剩下的部分。
還有一半。
足夠他撐過最危險的時刻。
她抬起手,將剩下半顆丹藥緊緊攥在掌心,指甲掐進皮肉,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
窗外,夜色依舊濃重。
天邊不見一絲光。
她站在炸裂的丹爐前,手中握著一枚本不該存在的藥,身上流著本不該存活下來的血。
然後,她聽見自己說:
“你們給的命,我不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