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林間霧氣未散,洛昭臨已踏上宗門禁地的石階。她步伐沉穩,卻每一步都如踩在燒紅的鐵板上。體內的魔氣非但未消,反而順著經脈直衝識海,彷彿有活物在骨縫中爬行。右眼灼熱發燙,左眼開始滲血,血絲沿鼻樑滑落,滴在月白袍角,洇開成一片暗紅。
她沒有擦拭。
手按在胸口舊疤處,那裡跳動得劇烈——不是心跳,而是一種更沉重、更深邃的悸動,在催促她向前。
玄鐵簪仍插在髮間,冰涼如霜,壓著她的神志。可就在她踏上最後一級臺階、伸手推開密室木門的剎那——
簪子動了。
一聲輕“嗡”,並非入耳,而是自骨髓震起。腦後一空,簪身驟然脫離髮髻,懸於半空不過一息,隨即如離弦之箭,直射屋內陰影中的那道人影。
裴仲淵。
他背靠牆壁而立,青衫洗得泛白,鎏金摺扇垂於指間,臉上硃砂胎記隱隱發亮。見簪飛來,他竟不閃不避, лишь嘴角微抽,似早已料到如此。
簪尖破衣入肉,刺入心口原處——正是第三百零三章被洛昭臨母親所傷的位置。然而這一次,它並未止步。
鮮血湧出,順簪身滑落。簪子在皮肉之下自行轉向,彷彿長了眼睛,由內而外將心脈徹底挑裂,隨即猛然抽出,帶出一串血珠。未及落地,簪尖已抵其眉心,狠狠釘入。
“呃——”
裴仲淵仰頭撞牆,喉間滾出半聲悶哼。抬手欲抓,指尖顫抖不止,最終只堪堪觸到簪尾,輕輕一碰,便頹然垂下。
洛昭臨立於門口,指尖微顫。
她未曾出手,一指未動。
可雙瞳已然流血,兩行血淚順著眼眶淌下,溫熱黏膩,糊了半張臉。她抬手抹去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:“這簪子……本該刺進你心臟。”
裴仲淵身體抽搐,嘴角溢位血沫,眼中卻無恨意,反倒浮起一絲解脫般的輕鬆。他喘息片刻,斷續道:“你母親……當年……封我心脈……只准開門……不準殺人……”頓了頓,喉間咯咯作響,“她到死……都在護你……”
話音未落,整個人驟然炸裂。
並非碎裂成塊,而是瞬間爆為一團血霧,騰空而起,凝滯不散。血霧旋轉數圈,竟鋪展成一面半透明水鏡,懸於密室中央。
鏡面波動,畫面浮現。
暴雨之夜。
天機閣硃紅大門洞開,簷下燈籠搖曳,雨水擊打青石板,濺起層層白霧。裴仲淵立於門外,渾身溼透,手中緊握鎏金摺扇,身形僵直,目光空洞。他沒有進去。
一道雪白身影緩步走入。
長袍如新雪般潔淨,手持銀十字架,腕間骷髏串珠輕晃。是白從禮。
他唇角含笑,步履從容,身後四名黑袍祭司隨行。十字架微抬,一道白光掃過守衛——那些人甚至來不及慘叫,面板即刻乾癟,化作枯屍倒地。
鏡頭推近。
白從禮穿過主殿,目光落在供桌上的星軌羅盤殘片上,伸手取下,低笑一聲。隨後轉身,望向柱後躲藏的少女——十六歲的洛昭臨,滿臉驚恐,捂住嘴巴不敢出聲。
他沒有追。
只是靜靜看著她逃走。
畫面定格在他側顏,慈眉善目,宛如救苦救難的聖者。
水鏡邊緣開始龜裂,細紋蔓延,光暈漸弱。
洛昭臨依舊佇立原地,未進亦未退。她緩緩抬手,拭去眼角血淚,動作極輕,彷彿怕驚擾某種沉眠。
血痕留在臉頰,斜劃一道,宛若刀刻。
她凝視水鏡中那張臉,久久不動。直到裂縫延至鏡心,直到光暈僅餘一線。
然後,她眯了下眼。
呼吸沉入肺腑。
密室外風穿林而過,吹得門板吱呀作響。一片枯葉捲入,貼上她的鞋面。
她不動。
水鏡最後一絲光芒閃爍,即將熄滅。
就在那一瞬,她忽然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
“原來你才是開門的人。”
話音落下,鏡面“啪”地碎裂,化作點點血光,消散於空中。
裴仲淵的殘軀早已不在。那根玄鐵簪靜靜躺在地上,沾滿鮮血,尖端微微發黑。
她低頭看著它。
沒有撿起。
體內魔氣仍在翻湧,一下下撞擊五臟六腑,似要破體而出。可她站得筆直,脊背不曾彎曲分毫。
她撫了撫胸口的舊疤。
這一次,甚麼也沒說。
密室寂靜,唯有血滴落地之聲清晰可聞。
一滴。
兩滴。
從她眼角落下的血淚,砸在地上,暈成小小的紅點。
窗外天光漸亮,照進半扇門縫,映在她腳邊。
她不動。
目光鎖在水鏡消失之處,彷彿那面鏡子仍在,裡面的人也仍在。
呼吸越來越深。
睫毛掛著血珠,未曾眨動。
直到遠處傳來一聲鴉啼。
她才緩緩吸氣,喉頭微微滾動。
然後抬起右手,指尖緩緩劃過空氣——那是她慣常描摹星軌的動作。可這一次,她沒有畫完。
手停在半空。
指節發白。
下一秒,她驟然閉眼。
再睜時,雙瞳深處,星軌自行運轉,一圈圈旋轉,竟將翻騰的魔氣緩緩鎮壓。
她站定了。
風從門外灌入,吹亂她的髮絲。
玄鐵簪躺在地上,離她不足三尺。
她沒有看它。
只盯著前方虛空,像在等待甚麼。
又像在銘記甚麼。
那個名字。
那個笑容。
那張慈眉善目的臉。
她要把它刻進去。
不是刻在紙上,不是記在心裡。
是刻進骨頭裡,融進血裡,和她娘留下的這根簪子一起,埋進命根子。
林外鳥鳴漸起。
有人踩斷樹枝的聲音,由遠及近。
她沒有回頭。
也沒有動。
直到腳步聲停在門外。
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:
“你還活著?”
她緩緩轉頭。
門口站著一名黑袍人,兜帽遮面,手中拄著一根骨杖。他望著她,嗓音如砂石摩擦:“裴仲淵死了?就這麼……沒了?”
她不答。
只盯著他。
那人上前一步,靴底踩碎一塊瓦片。
“你知道他是誰嗎?”他問。
她依舊沉默。
但雙瞳微微一縮。
識海之中,星軌悄然轉動。
那人忽然笑了:“你不信?他不是主謀。他連刀都沒碰過。真正動手的——”
話未說完。
她突然抬手,掌心朝前。
一股無形之力轟然撞出,將那人狠狠掀飛,撞斷廊柱,摔入泥中。
她跨出門檻。
一步,兩步。
走到那人面前,低頭看他。
血從她眼角繼續滑落,滴在他黑袍上。
她開口,聲音冷如寒冰:
“下一個說這話的,我不趕他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