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竹棚的縫隙,洛昭臨摔落在溼泥上的瞬間,右眼血絲未退,識海仍在震顫。她來不及喘息,左手一撐地面便翻滾而出,肩背擦過碎石,掌心緊握的冰玉殘片割得皮開肉綻。
骨匕貼著她的頸側劃過,帶起一縷斷髮。
黑影從藥圃的陰影中撲出,裹挾著腐草般的腥風迎面壓來。那人穿著南疆巫族長老的服飾,臉上塗滿血符,手中的骨匕泛著青灰色,顯然餵過劇毒。
她剛落地,腳跟尚未站穩,對方第二刀已橫斬而至,直取咽喉。
她咬牙後仰,腰身幾乎貼地,匕首擦過下巴,火辣辣地疼。識海中的警報仍在嗡鳴,星軌羅盤邊緣金紋微亮,系統雖未出聲,卻以明暗閃爍提示危機——此刻整條左軌通紅如燃,彷彿要燒起來一般。
她右手探向腰間玄鐵令。
令牌剛離囊,黑光驟然暴漲。
“吼——”
一聲龍吟自掌心炸裂,並非耳聞,而是直接震盪入骨髓。玄鐵令騰空而起,漆黑之身瞬化為金鱗虛影,盤旋一圈,龍頭一甩,龍尾狠狠抽在巫族長老身上。
那人悶哼倒飛,撞斷兩根晾藥架,骨匕脫手釘入泥土。
金龍虛影纏住他四肢,越收越緊,鱗片泛冷光,似能將人碾成齏粉。
洛昭臨喘了口氣,抹去臉上混著泥汙的血跡,目光鎖定中央藥田中唯一存活的靈植——赤血靈芝。
它生長於枯枝旁,通體如凝固的血塊,表面浮著一層暗紅霧氣,靈氣濃烈得幾乎嗆人。根系扎入地下,隱約有脈動,宛如活物的心跳。
她一步踏出,直奔靈芝。
身後傳來骨骼擠壓的咯吱聲,巫族長老被金龍纏得臉色發紫,口中仍在唸咒,舌尖忽然裂開,鑽出一條細如髮絲的黑蟲,緩緩爬向地面。
她不予理會。
蹲下身,指尖探向靈芝底部泥土。剛一觸碰,地面猛然一顫。
她用力拔起。
靈芝離土剎那,根系帶出一段慘白骸骨。
是一截孩童的手臂,指骨仍摳著泥土,腕骨處有一道深痕,似被利器割斷。整條手臂乾癟發黑,關節泛著詭異青灰,顯然非自然死亡。
寒意順著指尖攀上脊背,直衝腦門。
識海中星軌羅盤驟然亮起,一行猩紅小字浮現:
【此為巫族血祭所化,服用可療傷,但會引魔念入心,逐步墮入邪道。】
她手指微頓。
並非猶豫是否用藥,而是清楚——吞下之後,神志或將不再清明。往後所作所為,是出於本心,還是被那股魔念驅使?
可謝無厭只剩三天。
三味靈藥缺一不可。若棄赤血芝,共生反噬,他必死無疑。
她凝視那截骸骨,喉頭微微滾動。
正欲收藥入囊,掌中玄鐵令突然劇烈震動。
她低頭。
令牌中央的星髓石亮起,光暈如水波般一圈圈擴散。緊接著,一道虛影緩緩浮現。
是謝無厭。
模糊、半透明,立於她面前不足三步遠。眉宇冷峻,唇線緊繃,左眼角那道淡金疤痕清晰可見。他未穿玄色錦袍,也未佩斬星劍,就那樣靜靜站著,彷彿從記憶深處走出。
他不開口。
她也不問。
兩人對視數息,他才啟唇。
三個字,無聲,但她讀懂了。
“吞下。”
接著是第二句。
“本王用命格護你。”
話音落,虛影開始晃動,光暈漸弱。她伸手欲觸,指尖卻穿過虛影,甚麼也未抓住。
星髓石的光芒熄滅。
玄鐵令恢復原狀,黑沉沉的,像一塊普通鐵牌。
她低頭看向手中的赤血靈芝。
靈芝表面那層紅霧微微扭動,如同呼吸。
她不再遲疑,張嘴一口咬下。
入口即化。
不是藥香,而是血味——滾燙、帶著鐵鏽的熱流直灌喉嚨。下一秒,五臟六腑如被點燃,火焰順經脈燒至天靈蓋,眼前發黑。
她膝蓋一軟,險些跪倒,硬是咬牙撐住,一手死死摳住藥簍邊緣。
體內熱流不止,反而愈演愈烈,燒得頭腦嗡鳴,耳膜鼓脹,心跳節奏大亂。
她知道,這是魔氣入體的徵兆。
但她站住了。
一動未動。
藥圃外傳來水車吱呀聲,風吹竹籬沙沙作響。遠處守衛的腳步由遠及近,又漸漸走遠。
她立於原地,額上冷汗涔涔,嘴唇發白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良久,她抬手抹去嘴角殘留的血漬。
赤血靈芝已盡數入腹,胃中如同揣了塊燒紅的鐵,灼痛持續不斷。但她清晰感知到——體力正在恢復,右眼視野比先前清晰數倍,連藥圃角落蜘蛛結網的軌跡都纖毫畢現。
識海中星軌羅盤緩緩轉動,裂縫邊緣那絲金紋,比之前更亮了些。
她彎腰,拾起那截孩童骸骨,輕輕放回坑中,再覆上泥土。
做完這些,她轉身,走向藥圃出口。
每走一步,體內那團火便燒得更烈一分。她能察覺,有某種東西在經脈中游走,冰冷滑膩如蛇,試圖侵入識海。
她不給機會。
雙瞳微轉,星軌自行運轉,築起屏障,死死壓制那股異動。
臨近竹門時,她腳步一頓。
回首望去。
那名巫族長老仍被金龍虛影束縛,臉漲成豬肝色,眼球暴突。口中黑蟲已爬至脖頸,正往耳道鑽入。
她靜立兩息,未出手。
抬腳跨過門檻。
門外是一條小徑,通往密林深處。林外便是官道,再行二十里,即為宗門禁地。
她必須趕在魔氣徹底失控前,找到玄鐵簪。
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,也是揭開一切真相的鑰匙。
她剛邁出一步,體內忽起絞痛。
彷彿有人持刀在胃中攪動。
她停下,扶住門框,緩了幾口氣。
再抬頭時,眼神已變。
不再是冷靜剋制的洛昭臨,而是某種更冷、更硬的存在。
她撫了撫胸口,那裡有一道舊疤,是十六歲魂穿時留下的印記。
“你說用命格護我?”她低聲開口,聲音沙啞陌生,“那你最好說到做到。”
她邁步前行。
身後藥圃寂靜無聲。
金龍虛影終於消散,巫族長老癱倒在地,口吐黑血,手指抽搐幾下,再不動彈。
風穿過竹籬,捲起一張廢棄符紙,打著旋兒,落在那株枯枝上。
枯枝輕晃。
突然,從根部裂開一道縫隙。
一滴黑血,緩緩滲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