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王府的屋簷上還有霜。
洛昭臨坐在床邊,謝無厭的手搭在她的袖子上,手指很冷。他醒了一會兒了,沒動,也沒說話,就看著她。
外面有腳步聲,是老僕端藥粥來了。
門一開,冷風吹進來,洛昭臨順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謝無厭露在外面的手臂。那隻手背上還有血印,是昨夜刺心留下的傷,現在已經結痂,顏色發暗。
老僕把碗放在桌上,說:“少爺十年沒喝我熬的藥了。今天一早卻說,要一碗溫著的粥,給王妃補氣。”
洛昭臨抬頭看他。
老僕笑了笑:“他還特意交代,火要小,米要煮爛,藥材得泡三遍去苦味。”
她低頭看那碗粥,上面有一層白色的油花,熱氣慢慢冒出來,聞得到甘草和黃精的味道。她舀了一勺喝進嘴裡,先是一點甜,接著嚐出另一種味道。
“這不是‘定情草’嗎?”她問,“您現在還管這些事?”
老僕一愣,笑了:“不是我管,是你們本來就在一條線上。這草是少爺自己加的——他說你右眼失明,傷神太多,要養肝血,定情草正好入肝經。”
說完他就走了,順手關上門。
屋裡又安靜了。
洛昭臨放下勺子,看向謝無厭。他也正看著她,沒笑,但眼神很暖。
“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?”她突然問。
“哪一段?”
“你八歲那年冬天,被人綁在雪地裡,差點凍死。”
他頓了一下,點頭:“我記得。有個女人把我揹走,穿著灰袍,臉看不清。後來她不見了,只留下一塊玉片塞在我懷裡。”
“那是我娘。”她說,“她拼了命把你從巫族手裡救出來。她把你的一縷魂藏進那塊玉里,就是後來的扳指。”
謝無厭沒說話,抬起左手,摸了摸無名指根部。那裡原本戴著冰玉扳指,現在變成了一枚戒指,玉色發青,有點光。
“它現在在我手上。”洛昭臨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謝無厭看著她的手,過了一會兒,把戒指從自己手上取下來。
冰涼的玉圈滑進她掌心。
他握住她的手,把戒指戴到她左手無名指上。動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
“這次,”他聲音低,“我陪你一起查。”
話剛說完,洛昭臨腦子裡一震。
星軌羅盤出現在眼前,只有她能看見。
原本不動的碎星中間,有一條細細的銀線從南疆方向伸出來,一閃一閃,像是在跳動。沒有文字提示,也沒有選項,只有這條線在輕輕顫。
她低下頭,掩飾住表情。
謝無厭看出不對:“怎麼了?”
她點頭:“南邊有點動靜,不大,但不該有。”
“你的傷還沒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等兩天再走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她搖頭,“這種波動……像是有人在試陣,看封印松沒松。要是真是這樣,拖一天,危險就大很多。”
謝無厭看了她幾秒,伸手捏住她耳邊一縷頭髮,繞了一下,鬆開。
“你要去,我就跟著。”他說,“我不信甚麼南疆餘波,我只信你站不穩的時候,得有人扶。”
她笑了笑,沒說話。
陽光照進窗子,落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,玉面閃了一下光,很快消失。
外面有聲音。
是老僕在安排人。他在走廊下小聲說:“準備兩匹馬,輕裝,走官道,別惹眼。把少爺那件玄鐵內甲拿出來擦乾淨,舊傷沒好,防身要緊。”
有人問:“王妃要不要帶藥箱?”
“帶。”老僕答,“多放些續脈散、淨靈膏,還有她用的安神香——她不說,但我看得出,晚上常醒。”
屋裡,洛昭臨正在整理袖子裡的符紙。她把三張“隱息符”疊成三角塞進內袋,又拿一張空白黃紙,手指劃過星圖軌跡,畫了一道追蹤印記,放進腰間的布袋。
謝無厭看著她,忽然說:“你現在本事很大,比我見過的占星師都強。”
“不是我強。”她沒抬頭,“是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甚麼?”
“比如你的命格,一直連著我的。”她抬頭看他,“從十六歲那年我在北境雪原救你開始,我們的命就連在一起了。你以為你在護我,其實是我們在互相保命。”
謝無厭沉默很久,才問:“所以你拼死收服饕餮,是因為我也在裡面?”
“一半為你,一半為我自己。”她說,“我不怕死,怕的是改不了命運。”
他沒再問。
兩人沒說話,也不覺得悶,反而覺得很踏實。
半個時辰後,馬備好了,在前院等著。
老僕送來一個包袱,裡面有乾糧、水囊和一件厚斗篷。“路上冷,過了青石嶺更冷。”他說,“別趕太快,晚上一定要找人家住,別睡野外。”
洛昭臨接過包袱,發現他手腕上的銀鐲沒了。
“您把鐲子摘了?”
“嗯。”老僕笑了笑,“戴了三十年,該換個人守你們了。”
她心裡一熱,沒說話,抱了他一下。
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抱人。
老僕拍拍她的背,聲音有點抖:“去吧,早點回來。我在府裡等你們重建天機閣那天。”
門外,陽光正好。
謝無厭走在前面,腳步穩,看不出昨夜受過傷。他牽著馬等她,見她出來,遞過韁繩。
她沒接,走到他面前,舉起左手,無名指上的冰玉戒指在陽光下發光。
“你說陪我去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那這戒指,算不算你給我定的親?”
他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這個笑她很久沒見過了,沒有殺氣,沒有陰沉,像個普通男人。
“早就是了。”他說,“從你第一次叫我‘謝九’開始。”
她也笑了,接過韁繩,翻身上馬。
兩人並肩走出王府大門,往南而去。
風從城門口吹來,帶著初春的涼意。
洛昭臨右手按著腰間的權杖殘片,左手輕輕摸著戒指。識海里,那條銀線還在閃,指向南疆深處。
她沒回頭。
但她知道,老僕還站在門前看著他們,直到看不見身影。
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陽光灑滿街道,照得青磚發亮。
而在她識海深處,星軌羅盤靜靜浮著,裂縫邊上透出一絲金紋——好像有甚麼,正在慢慢修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