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手指動了。洛昭臨右眼快看不見了,只剩一條縫,但她還是看到了那個動作。她想說話,卻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。
她撐著石頭站起來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左手掐進掌心,靠疼痛讓自己清醒。她一步一步挪過去,在他身邊蹲下,伸手摸他的鼻子——呼吸很弱,但還有。手指碰到他臉時,發現他在眨眼。
“謝無厭?”她小聲叫。
沒人回答。
下一秒,他突然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不再是黑色,而是閃著金光,像有火在燒。他盯著她身後,瞳孔猛地收縮,好像看到了甚麼她看不到的東西。
洛昭臨立刻回頭。
甚麼都沒有。但她腦子裡的星軌羅盤震了一下。原本暗著的裂縫邊上,出現了一絲淡淡的銀線,像是被甚麼喚醒了。
她沒時間多想。
謝無厭已經坐了起來,動作僵硬,像一具屍體。他看著她胸口的位置,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低:“它……在你這裡。”
“甚麼?”
“權杖。”他說,“你母親留下的東西,現在在你身上。”
洛昭臨低頭看自己的胸口。表面甚麼也沒有,但面板下面發燙,像有一塊玉貼在肉上燒。她想起剛才那道光鑽進心裡的感覺——不是幻覺,真的有甚麼進去了。
她剛要開口,身體突然僵住。
右眼最後一點視力開始模糊,眼前全是血絲。她咬牙,用指甲劃眉心,強迫自己清醒。耳邊傳來低吼聲——是饕餮,還在掙扎。空中那張光網裂紋越來越多,銀光一閃一滅,快要斷了。
“撐不住了。”她啞著嗓子說。
“那就別撐了。”謝無厭忽然說。
她愣住。
他已經站起身,動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。斬星劍出現在他手裡,劍身震動,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意。
“你說甚麼?”
“我說,”他轉頭看她,眼神很清,“讓它破網。”
“你瘋了?!”
“只有它出來,我才能動手。”他聲音很輕,“權杖要啟動,需要血——親人的血。你母親用自己的命封的器,不會認外人。”
洛昭臨腦子嗡的一聲。
她明白了。
“不行!”她衝過去想搶劍,“你要幹甚麼?放下!”
他抬手擋住她,力氣很大,把她推得後退幾步。“洛昭臨,聽我說。”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,“我不是去死,是在活著。你忘了我為甚麼能活到現在?因為你在我命裡。”
她呆住了。
風吹過廢墟,帶著血腥和焦味。遠處山體還在冒煙,天是灰的,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。
謝無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後把斬星劍刺進了心臟。
沒有猶豫。
劍穿過去,血噴出來,濺到她臉上,是溫的。
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,那些血就飛向空中,落在她胸口。面板裂開一道細縫,一塊碎玉浮現出來。血沾上去的瞬間,玉劇烈震動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天地好像安靜了一瞬。
碎玉化作白光升空,在半空重組——玉柄、星紋、頂端的星髓石一一出現,最後變成一杆三尺長的權杖,懸在她頭頂。
洛昭臨本能抬手。
權杖落下,被她接住。冰涼,卻和她心跳一樣。
她抬頭,光網正在崩塌,饕餮的嘴已經撕開一個口子,猩紅的舌頭卷著黑氣伸出來。她來不及想,雙手握杖,朝著兇獸用力點下。
“收!”
星髓石爆發出強光,一張更密的光網從天而降,瞬間包住饕餮。那怪物狂吼,掙扎,撕咬,但這次它的身體被拉扯,一點點被拖進權杖。
它進去了。
整頭獸被壓縮,吸入,只剩一道黑煙鑽進杖身。星髓石閃了一下,恢復平靜。
結束了。
洛昭臨鬆手,權杖沒掉,而是浮在她旁邊,微微發光,像在呼吸。
她轉身撲向謝無厭。
他已經倒下,臉色發白,嘴唇發紫,劍還插在胸口。她抖著手去拔,卻被他虛弱地抓住手腕。
“別……拔太快。”他喘氣,“血止不住……會死。”
眼淚一下子湧出來,砸在他臉上。
“你傻不傻?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死?你答應過我的事還沒做完!”她聲音發抖,“你說要陪我重建天機閣,說要帶我去北境看雪原,說這輩子都不會放開我……你現在就想走?”
他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。
“我沒想走。”他說,“我只是……必須這麼做。”
她點頭,用力擦掉眼淚,手指按在他傷口周圍,擠出幾滴黑血。那是南疆巫族的毒,混在惡念裡的殘餘。她拿出最後一張淨靈符貼上去,火光一閃,毒沒了。
他的呼吸穩了些。
她把他抱進懷裡,頭抵著他肩膀,身體一直在抖。
這時,遠處接連亮起三道血光,無聲無息,像是山裡炸了雷。她感覺到了,但沒抬頭。她知道發生了甚麼——南疆所有巫族,同時死了。權杖收回饕餮那一刻,他們作為祭司的命就被切斷了。
世界變得很安靜。
只有風,吹過廢墟。
她低頭看他,他閉著眼,呼吸微弱但平穩。她伸手摸他臉,一遍又一遍,確認他還活著。然後她下意識抓住他腰間的冰玉扳指——那是她親手給他戴上的,後來碎了,又被某種力量修好。
可指尖碰到的瞬間,她停住了。
手感變了。
不再是扳指的形狀,而是完整的圓環。玉色流動,寒意還在,但它已經變成一枚戒指,套在他左手無名指上。
她愣住。
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,久到風吹乾了她的淚。
命運終於對上了。
她沒再哭,只是把他摟得更緊,下巴輕輕放在他頭上。權杖浮在旁邊,星髓石微微閃,像在回應她的心跳。
謝無厭一直沒醒。
她也不急。
天還沒亮,路還很長,但她不怕了。
她抱著他,權杖在身邊,母親留下的信物也在,識海里的星軌羅盤也在慢慢修復——雖然現在它不說話,沒提示也沒獎勵,但她知道,它還在執行。
逆命系統從不開口,但它一直都在。
她靠著塌陷的石柱坐下,把他抱在腿上,一隻手握著他那隻戴戒指的手,另一隻手搭在權杖上。體溫傳過去,像是在告訴它:我還活著,這個命,我改定了。
風停了。
遠處最後一縷黑氣消失了。
她閉上右眼,憑感覺數他的呼吸。
一下,兩下……
直到聽見他極輕地說了句:“冷。”
她立刻收緊手臂,把他的頭往懷裡按了按。
“忍著。”她聲音沙啞,“等天亮了,我就帶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