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,青石鋪就的官道上覆著一層薄霜,馬蹄踏過,碎霜發出細微的輕響。洛昭臨右手按在腰間,那裡彆著半截權杖,冷硬的邊角硌著掌心。她借這微痛壓制識海中那根銀線的跳動。
那銀線原本只是隱約閃爍,自出城三十里後,卻忽然開始搏動,彷彿有某種東西正隨他們一同前行,在地底悄然跟隨。
謝無厭騎在前頭,玄色袍角沾著霜屑。察覺身後馬蹄節奏有異,他側身回望。她低垂著頭,左手三指在掌心輕輕劃過一道星痕,動作極輕,幾乎難以察覺。無名指上的戒指映出一線微光,照進她閉合的眼瞼下。
他沒有開口詢問,只是將韁繩往自己這邊收了收,讓兩匹馬靠得更近了些。
風從背後吹來,裹挾著山野的溼氣。洛昭臨睜開右眼,識海中央浮現出星軌羅盤,裂隙邊緣透出一絲金紋——那是修復的徵兆。可此刻,金紋旁竟浮起一抹猩紅,順著銀線一路蔓延,直指南疆方向。
她指尖微微一顫。
“怎麼了?”謝無厭終於出聲,聲音不高,卻清晰穿透風聲。
“沒事。”她搖頭,左手不動聲色掐了個訣,將那抹猩紅壓回裂隙深處。羅盤毫無反應,也未發出任何提示,彷彿那血色從未存在。
可銀線跳得更快了。
她閉眼再睜,雙瞳中星軌流轉。這一次,她不再觀察地勢,而是順著銀線向下探去。三百丈,四百丈……直至觸到一團溫熱的存在。
不是靈脈,也不是妖丹。
是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,頻率逐漸與她的脈搏重合,彷彿地下有人,用同一顆心,與她一同活著。
“你臉色不對。”謝無厭勒馬停步,翻身下地,繞至她馬側,一手貼上她後背。玄鐵內甲緊貼脊樑,寒意滲入,反倒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她沒有躲開,只抬手輕撫無名指上的戒指。玉面微涼,映出羅盤一角——那心跳的源頭正隨著他們的靠近而加速,像是在回應甚麼。
“不是妖物。”她低聲說,“也不是陣眼。”
謝無厭靜靜看著她。
“是活的。”她說完,喉頭一緊,左耳舊傷驟然刺痛,如同有人以針攪動。
星軌羅盤猛然一震,裂隙邊緣的猩紅再次浮現,這次並未退去,反而擴散成一片血霧。血霧中央,緩緩浮現出幾行字:
【檢測到生命源】
【基因匹配度:99.7%】
【宿主:裴仲淵(初胚態)】
【胎齡:十七年零四個月】
洛昭臨呼吸一滯。
十七年零四個月。
她十六歲魂穿而來,那一年,天機閣慘遭滅門。
也就是說,這顆心臟,在她“死去”的那一年,便已開始跳動。
謝無厭察覺她身體僵硬,立即覆手遮住她雙眼,“別看。”
他的掌心溫熱,擋住了外界的風,也遮住了她右眼中翻湧的星軌。可識海中的畫面無法阻隔。
權杖殘片忽然發燙,緊貼腰側灼燒起來。眼前一黑,幻象驟現——
火光沖天,天機閣主殿崩塌,樑柱斷裂之聲混雜著淒厲慘叫。一個嬰兒蜷縮在廢墟角落,穿著灰布小衣,手中攥著一片染血的裙角。那裙角,正是她母親死前身上所穿。
嬰兒抬頭,面容模糊不清,但那隻小手,正一下一下,牽動她的衣角。
一如十六歲那夜,母親將她推進星軌陣前的最後一握。
“昭臨。”謝無厭聲音低沉,在她耳邊響起,“醒。”
她在其掌心輕叩三下——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,意思是“我沒事”。
他鬆開手。
幻象消散,北境天際只剩一線灰煙,虛浮於雲層之下,不似真火,倒像從心口燒出的烙印。
權杖殘片仍在發燙,映出半幅殘圖:飛簷一角,火焰吞噬牌匾,“天機”二字正在剝落。
謝無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,只見尋常天色,“你看見甚麼了?”
她未答,右手三指併攏,無聲劃過空氣。最後一道隱息符從袖中滑出,指尖一搓,黃紙燃盡,灰燼隨風飄向右側山谷入口。
風忽轉向。
草木焦味撲面而來,夾著一聲清越的“啪嗒”——
鎏金摺扇開合之聲。
一下,又一下,不急不緩,彷彿在數著他們的呼吸。
謝無厭左手立刻按上斬星劍柄,眼神轉冷。他未動,也未望向山谷,只將馬往洛昭臨那邊帶了半步,替她擋住風口。
洛昭臨靜立原地,左手輕撫戒指,右手垂於身側,指尖尚存符灰餘溫。雙瞳中星軌未散,右耳舊傷隱隱作痛。
她知道那把扇子屬於誰。
也明白,它為何此時出現。
並非為了殺戮。
而是為了讓他們“看見”。
“別追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剛好能讓他聽見,“它在等我們‘看見’。”
謝無厭沉默,手指仍扣在劍柄上,目光鎖定山谷入口。幽深林道空無一物,連鳥鳴都已斷絕。
唯有風,將灰燼捲入,又卷出。
洛昭臨低頭看向識海中的羅盤。銀線依舊指向山谷深處,那顆心臟仍在跳動,頻率比先前快了半拍。
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