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剛停,風也停了。鷹嘴崖上,月光被雲遮住一半。洛昭臨腳下一滑,膝蓋狠狠砸在凍土上。左眼像被燒紅的針扎,疼得厲害。她沒出聲,咬住下唇,嘴裡有了血腥味。
水晶貼著心口,燙得嚇人。
識海里的羅盤又震了一下。不是警告,是催命。一道黑光從缺口爬出來,纏上星軌,轉了三圈,停下。她明白意思——怨氣快壓不住了。天亮前不解決,北境會死很多人。
她撐著地站起來。袖口流出血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紅點。不能走遠。謝無厭說得對,這裡地脈裂了,怨氣滲進去,整條靈線都會廢。也不能用符,剛才試過,鎖魂引剛畫完就碎成灰。只要是人工的東西,全都被系統否了。
她往山下走,腳步不穩,但方向沒變——去王府藥廬。
藥廬燈還亮著。老僕在熬藥,爐子上的陶罐咕嘟響,屋裡飄著地髓芝的苦味。她推門進去,冷氣帶進來,火苗晃了晃。
“姑娘?”老僕抬頭,銀鐲碰著罐沿,叮一聲,“這麼晚……你眼睛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她走到櫃前蹲下,翻書。《丹器志》《靈樞典》《百毒錄》,紙頁很脆。她翻得急,指尖劃破一頁,血蹭在字上。
看到一行字:“純陽固魄丸,以凡人精氣為引,可納殘魂七日不散。”
她盯著看了三秒,忽然想起甚麼。
溫元丹。
她給老僕吃的那顆,主料是地髓芝和陽火藤。三年來每天一粒,治他的老寒病。當時說是試藥,其實也是救人。老僕氣血弱,心脈堵,吃這藥能多活十年。現在想想,這身子早被藥性洗過幾遍,精氣穩,魂識淨,反而成了最好的容器。
她合上書,抬頭看老僕。
老頭正添柴,火光照著他臉上的皺紋,銀鐲在手腕上閃了一下。那是謝無厭小時候送的,護心用的,他一直戴著。
“您這身子,吃溫元丹多久了?”她問。
“快三年了。”老僕笑,“要不是姑娘,我早埋進後山了。這藥好,吃了夜裡不咳,腿也不抽,連夢都清白。”
她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走出藥廬時,她袖子裡多了本《靈樞典》,書角沾著她的血。雪地很安靜,她一步步往西廂走。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系統一向只給選擇,這次卻一聲不吭。為甚麼?
她不信它會卡住。
一定有原因。
西廂柴房矮,門低,她彎腰進去。老僕坐在小爐邊,手裡攪著藥汁。
“姑娘又來了?”
“嗯。”她在對面坐下,拿出水晶,放在木桌上,“有件事,得您同意才行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我要找個人,暫時裝點東西。”她聲音很平,“不是死物,是活人。東西進了體內,可能會傷身,也可能折壽。”
老僕攪藥的手沒停,抬眼看她:“甚麼東西?”
“怨氣。”
“誰的?”
“我母親的。”
老僕手一頓,銅勺碰碗,發出輕響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放下勺子,伸手拿水晶,“拿來吧。”
“您不想想?”
“想啥?”他笑,眼角皺起,“姑娘救我兩次,一次是藥,一次是命。我這條命,本來就是您給的。現在您要用,拿去就是。”
她說不出話。
老僕伸手,指尖碰到水晶。
就在那一瞬,識海炸了。
羅盤翻轉,黑光縮回缺口,星軌重組,三條新路出現,浮出三行字:
【可選命途·其一:以死物承怨,三日內必潰】
【可選命途·其二:以活人暫封,限十二時辰】
【可選命途·其三:棄之不理,北境血流千里】
她盯著第二條,手指掐進掌心。
選了。
心裡默唸:“我選其二。”
逆命點數少了三百。腦子一空,接著跳出提示:【命格微調·活體容器啟用成功】
她鬆了口氣,膝蓋一軟,差點跪倒。
系統終於動了。原來條件是——有人自願。
老僕見她臉色發白,伸手扶她:“姑娘?”
“沒事。”她搖頭,從袖中抽出黃紙,指尖劃眉心,血珠滾落,畫出一張引厄符,拍在老僕掌心,“閉氣,等我數到三,再吸。”
老僕點頭,坐正。
她捧起水晶,放在銅盤中央,雙手結印,睜開雙眼。星軌從眼中射出,纏上水晶。黑霧開始動,像蛇醒了。
“一。”
老僕閉眼。
“二。”
黑霧膨脹,頂著星軌往外衝。她額角青筋跳,咬牙撐住。
“三。”
她大喊:“吸!”
老僕張口,深吸。
黑霧如長蛇游出,扭一下,猛地鑽進他嘴裡。
他全身一抖,喉嚨滾動,像吞了燒紅的炭。臉色由紅變青,再變灰,手死死抓住桌沿,指節發白,卻沒出聲。
洛昭臨盯著他,連呼吸都忘了。
一絲、兩絲……最後一縷黑霧消失在他喉嚨裡。
靜。
老僕慢慢睜眼,嘴角動了動,笑了:“還好……沒給姑娘丟臉。”
她鼻子一酸,立刻低頭。
逆命點數只剩四十七,連一次續命都不夠。但她顧不上了,伸手扶住老僕肩膀:“感覺怎麼樣?”
“冷。”他牙齒打顫,“肚子裡像塞了塊冰,往下墜,但還能撐。”
她點頭,從懷裡摸出一枚溫元丹,塞進他嘴裡:“含著,別咽,壓住寒氣。”
老僕照做。
她扶他在石凳上躺下,蓋上自己的外袍。雪地安靜,爐子裡的柴噼啪響了一聲,火星飛起,又滅了。
她跪坐在他身邊,左手按他心口,掌心發熱——系統在提醒,怨氣已封,但不穩定。十二個時辰內,必須找到徹底的解法,否則老僕撐不住。
可眼下,只能到這裡了。
她抬頭看天,雲縫裡透出一點光,寅時三刻快到了。
羅盤安靜了,缺口還在,但沒再擴大。她鬆了口氣,靠在牆邊,眼皮沉得抬不動。
老僕忽然開口:“姑娘……我媽死那天,我也這樣坐著,等人給我口飯吃。後來王爺把我帶回府,您又給了我藥。我這輩子,沒做過啥大事,今天這一回,算不算……值了?”
她喉頭一緊,點頭:“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閉上眼,聲音變輕,“我沒兒子孫子,以後您要是……立個碑,寫‘老李’就行。”
她沒答,只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。
雪地映著微光,她坐在石凳邊,守著他。遠處傳來雞叫,第一縷天光爬上屋簷。
老僕呼吸越來越重,臉上灰敗色加深,但體溫還在,心跳也沒亂。她伸手搭他手腕,脈象虛,但穩。
突然,他胸口動了一下。
不是呼吸。
是裡面那團東西,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眼神一緊,手沒動。
老僕沒醒,嘴角卻微微翹了翹,像夢見了好事。
她盯著他,一動不動。
然後,她看見他脖頸處,面板底下,有一縷極淡的黑氣,緩緩遊走,像根線,往心口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