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光還在地上慢慢爬動。洛昭臨靠在椅子上，手還放在陣法邊上，指尖發麻。她沒動，也不敢大聲喘氣。剛才用陣法太費神，腦袋裡像空了一塊，像是被人拿走了一段記憶。左眼也很澀，眨一下都疼。
但她不能休息。
謝無厭剛走，外面風雪又大了起來，帳篷的簾子被吹得嘩啦響。她聽見馬蹄聲遠去，知道他是去查西北方向那道黑影了。可她這邊的事還沒完。
星軌羅盤浮在她的識海里，裂開的地方已經合上一道，轉得比之前穩了些。它不說話，但她能感覺到——剛才那股波動不是偶然。三百里外，有人的命格斷了，氣息突然消失，像是封印出了問題。
她抬手擦了下左眼角，血已經幹了，留下一道硬疤。然後閉上眼睛，把心神沉進去，順著羅盤的感覺，追那股消失的氣息。
不是猜，是感覺。就像兩根線纏在一起，一端斷了，另一端也會抖。
她用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，一條細線出現，幾乎看不見。這是星軌推演出來的命格殘息，指向西北方。盡頭模糊，但傳回了資訊：鎏金包邊，骨質扇骨，裡面有壓制符紋。
是那把扇子。
裴仲淵的摺扇。
她睜開眼，呼吸重了一些。剛才這把扇子還在他手裡，現在卻斷了，這不是巧合。她早該想到，逆轉陣發動時銀光沖天，不只是驚動活人，連死物上的封印也會鬆動。
她撐著地面坐直，從袖子裡拿出玄鐵簪，輕輕敲了下左肩的老傷。疼讓她清醒了些。接著她把簪尖點地，在面前畫了個簡單的星圖，把那條命格殘息引下來，落在一點上。
地面閃了一下光。
帳篷裡突然多了一個人影。
個子不高，瘦，穿黑色勁裝，臉上有一道從眉毛劈到嘴角的刀疤。身體半透明，像是隨時會散掉。
是影衛首領。
他站著，沒說話，先看了她一眼，又移開視線，像是確認甚麼。然後才開口，聲音低啞：“當年我被附身後，這把扇子就是封印我的東西。”
洛昭臨沒出聲，盯著他看。
他知道時間不多，說得快了些：“裴仲淵用移魂術控制我時，以扇為引，把我的神魂釘在骨頭裡。每次他動手，我會醒一瞬間，但說不出話，也動不了。天機閣那晚……我也在場。我看見你倒下，想救你，但我動不了。”
他說得很斷續，身體已經開始變淡。
“現在……扇子斷了，封印鬆了。我才勉強出來這一下。”
洛昭臨終於問：“扇子裡還有甚麼？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像是笑了笑，又不像：“七竅玲瓏心的碎片。藏在主骨夾層裡。他不敢全拿，怕反噬。分成幾塊，壓在不同的貼身物品裡。這把扇子……是第一塊。”
說完，他的身體晃了晃，像風吹蠟燭。
“告訴他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別信夢裡的聲音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人就散了，像灰一樣被吹走，甚麼都沒留下。
帳篷安靜下來。
洛昭臨坐在原地沒動。她把影衛首領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記住了。然後抬頭看向識海中的星軌羅盤。
它在動。
碎星自動排列，拼出一行字，浮在中間：
【檢測到七竅玲瓏心碎片×1，位於鎏金摺扇主骨夾層。收集全部碎片可解除施術者禁制根源。】
沒有聲音，也沒有提示音，只有字。
但她明白了。
這個系統從來不說話，但它一直給線索。剛才那波命格波動不是白來的。影衛首領能出現，是因為她剛修好逆轉陣，羅盤的第一道裂痕癒合，靈覺變強了。不然這種殘魂資訊，根本接收不到。
她低頭看自己畫的星圖，手指點了點扇子的位置，又在旁邊畫了三道短橫。
碎片不止一塊。
裴仲淵這個人小心，不會把重要的東西放一處。扇子能斷，別的東西也可能藏著線索。她得去找。
但現在不能動。
她還在北境軍營，離敵城三百里，貿然過去等於送死。而且她剛丟了部分記憶，體力沒恢復，雙眼還在發熱，再強行推演可能會暈倒。
她伸手摸了摸玄鐵簪，冰涼的金屬貼著手心，讓她冷靜了些。
得等。
等月亮出來。
星象推演要靠日月之力，尤其是她現在的狀態，必須借天時來補足力量。逆命系統雖然能開啟預知，但還沒到重新整理命途的時候，她沒法用點數強行啟動。只能等自然時機。
她用腳抹掉地上的星圖，又蘸了點指尖的血，在掌心畫了個小鎖印，壓住雙眼的躁動。然後靠回椅子，閉眼調息。
外面風雪拍打著帳篷，偶爾傳來士兵換崗的腳步聲。她聽著，心思卻不在這上面。
她在想那把扇子。
斷口有幹血，顏色發黑，不是新傷。說明早就滲進去了，和骨頭長在一起。那種血不是普通人的——是被封印的人留下的。
影衛首領的。
裴仲淵用他的神魂當鎖，鎮住七竅玲瓏心的碎片，既能防別人搶，也能防自己失控。這招狠，但也冒險。封印越強，反噬越大。一旦外力打破平衡，比如剛才逆轉陣的衝擊，封印就會鬆動。
現在，第一塊碎片的位置已經暴露。
她睜開眼，看向帳篷頂部。
銀光沒了，炭盆也冷了。但她知道，事情才剛開始。
她慢慢起身，走到角落的木箱前，開啟，翻出一套灰袍。這是她準備用來潛行的衣服，不顯眼，混進人群不容易被發現。又拿出一塊黑布，裹住雙眼。這雙眼睛太特別，看久了容易惹麻煩。
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枚銅牌，是王府暗線用的通行令。還有一瓶斷息丹，吃了能隱藏氣息半個時辰。這些不夠保險，但至少能讓她安全出營。
她把東西收好，回到座位坐下。
再過一個時辰，月亮就要出來了。
她閉上眼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划著星軌的路線，一遍遍回想剛才的資訊。影衛首領的話、系統的提示、扇骨材質、符紋走向……全都串起來，像拼一幅缺角的圖。
突然，她停住了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剛才羅盤顯示碎片時，除了文字，還閃過一個符號——倒三角，裡面三點連成一個眼形。
她心跳加快。
那是天機閣的舊印，只有核心弟子才認識。母親教過她，叫“窺命之眼”，專門標記最重要的封印物。
也就是說，剩下的碎片上，很可能也有這個標記。
她睜開眼，從袖中抽出一張空白符紙，用指甲刻下那個符號。然後低聲說：“等著，下一個，我會找到。”
話剛說完，識海里的星軌羅盤輕輕震了一下。
不是警告，也不是提示。
它只是轉了一下，好像在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