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很冷,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。藥廬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,洛昭臨靠在土牆上,手指摳進泥土裡。她識海里的星軌羅盤沒有光了,只剩下三個血紅的大字:【你欠我】。
她沒動。
她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
就在那三個字出現的時候,裴仲淵額頭上的硃砂胎記突然跳了一下。他額頭裂開,露出一顆七竅玲瓏心。那顆心在晨光下張開七個小孔,像一張嘴,開始吸氣。
地面開始裂開,草皮變黑捲曲,井口最後一點水汽也變成了灰霧,全被那顆心吸走了。
北境一百里內的靈氣斷了。
遠處村子裡傳來悶哼聲。一頭牛跪倒在地,眼睛翻白。一隻麻雀從屋簷掉下來,羽毛還好好的,但已經死了。這不是殺人,是抽走活物的生機。這些生機變成一條看不見的線,直通裴仲淵的額頭。
謝無厭站在外面,手裡握著斬星劍,劍身一直在震動。他想衝過去,卻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住。他不信邪,用金靈根的力量硬撞,結果被彈回來,嘴裡湧出一絲血。
“非自願不可置換。”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閃過,像是某種規則。
他轉頭看洛昭臨。她正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口,那是剛才佈陣時劃的。她的手裡還拿著一根玄鐵簪,簪尖滴著血,在地上畫了一個半圓的符紋。
“你要做甚麼?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她沒回答。
識海里,星軌羅盤突然動了。中間浮現出三行血紅的字,每一行都像是用命寫出來的:
【獻謝無厭之運:可斷他三十年命格,換一次逆轉機會】
【折洛昭臨之壽:可燒掉十二年壽命,啟用命格共鳴】
【取未生子之命:可引來未來因果,短暫封印七竅玲瓏心】
沒有解釋,沒有提示,只有這三個選擇。
她的逆命點數只剩四十七,不夠續命,不能推演,系統功能全被鎖住。只有這三條路能走,像三把刀,等著她選一把插進自己心裡。
謝無厭看出她在看甚麼,臉色變了。“不準選。”
他一步衝過來,卻被地上的血符彈開。那半圈符紋亮起,迅速連成一個完整的環,把他擋在三丈之外。他抬劍砍去,斬星劍劈在光幕上,只留下一道白痕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洛昭臨!”他大喊,“你出來!”
她終於抬頭。她的眼睛原本像星星一樣清亮,現在卻佈滿血絲。她看著他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嚇人。
“你進不來。”她說,“系統認主,只有我能操作。”
“那就別操作!”他一拳砸向結界,手都破了,“我不需要甚麼逆轉,我只要你活著!”
她沒再看他,閉上眼,手指輕輕劃過雙眼。
識海深處,星軌羅盤劇烈震動。她不再等系統給答案,直接用自己的血脈之力強行催動——這是她十六歲魂穿以來第一次真正喚醒力量,也是最後一次敢這麼拼。
很疼。
像有人拿錘子敲她的腦袋,每敲一下,記憶就碎一點。母親死前的手,老僕最後一口氣,謝無厭把玉戒放進陣眼時的側臉……全都冒出來,又被她強行壓下去。
她不能亂。
這一招要是失敗,不只是她會死,整個北境都會被那顆心吸乾。
血從她眼角流下,順著鼻子往下淌。她抬起手,用玄鐵簪在掌心劃了一道,鮮血滴進羅盤中央。碎片嗡嗡作響,開始慢慢轉動,頻率一點點靠近七竅玲瓏心的跳動。
裴仲淵站在院門口的殘影裡,忽然笑了。
他沒走,也沒動手,任由那顆心繼續吸收天地靈氣。但他額頭青筋暴起,嘴角流出血,顯然也在承受巨大痛苦。七竅玲瓏心雖然強,但一口氣吞這麼多生機,也不是它能輕鬆消化的。
“你看到了嗎?”他聲音沙啞,“你娘留下的批命——【命中有劫,終為他人作嫁】。我殺了她,改命三十年,就是為了躲過這一劫。”
他盯著洛昭臨,眼裡有點瘋:“可你回來了。你還帶著那個東西。”
他說的是星軌羅盤。
“你以為你在逆天改命?”他笑出聲,“你根本不知道,你每次改命,都在餵它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:“你掙來的逆命點數,你以為是你續了命?不,是你把別人的運、別人的命、別人的因果,全都引到了這裡——餵給了我這顆心。”
洛昭臨睜開眼,血淚滑落。
她明白了。
難怪怨氣會轉移。
難怪系統突然失控。
從她繫結系統的那一刻起,每一次逆轉命運,其實都在無意中為七竅玲瓏心積累能量。那些她以為是自己掙來的點數,早被裴仲淵設了後門,全部導給了他的命格。
她不是在破局。
她是在幫他養怪物。
“所以你現在想幹甚麼?”裴仲淵冷笑,“用你男人的運?用你自己的命?還是……”他看了眼她的小腹,語氣意味深長,“用還沒出生的孩子?”
謝無厭在外面聽得全身發冷,怒火衝上頭頂,又是一劍劈向結界,整條手臂都被震得發麻。
洛昭臨沒有理會他們。
她抬起手,雙眼再次亮起,星光流轉,彷彿有銀河在她眼中甦醒。她不再看那三個選項,而是直接操控羅盤,強行讓它的頻率接近七竅玲瓏心。
嗡——
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響起。
天地突然安靜。
風停了。
灰霧停在半空。
連裴仲淵額頭那顆跳動的心,也頓了一下。
星軌羅盤的碎片開始發光,一塊塊拼合,裂縫中透出微光。同時,七竅玲瓏心的七個小孔猛然張大,像是感應到了甚麼,吸力暴漲,想要把羅盤也吸進去。
但她沒有退。
她迎著那股吸力,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股力量在空中碰撞,沒有爆炸,沒有聲音,只有空間微微扭曲,像水面盪開一圈圈波紋。
謝無厭瞪大眼睛,看見她站著不動,身體卻在輕輕發抖,像是扛著極重的壓力。她的血順著臉流到下巴,滴在地上,瞬間被幹土吸乾。
“洛昭臨!”他吼。
她沒回應。
她全部心神都在這場共振上。星軌和玲瓏心,一個是逆命,一個是控運,本是對立的,現在卻被她強行拉到同一個頻率。
拼了。
要麼一起毀,要麼——撕開一道縫。
她咬破舌尖,一口血噴在玄鐵簪上,反手把簪子刺進左肩,靠疼痛穩住意識。羅盤轉得更快,碎片拼得更多,中央的星圖慢慢完整。
裴仲淵突然悶哼一聲,後退半步。他額頭傷口裂得更深,血流下來,糊住了右眼。七竅玲瓏心瘋狂跳動,七個小孔一張一縮,竟然開始排斥外界靈氣,像是內部出了問題。
“你……你在做甚麼?!”他聲音發抖。
她不說話,雙眼越來越亮,星軌和玲瓏心的共振越來越強。空氣開始混亂,廢墟上的瓦片飄了起來,枯藤自己搖晃,遠處昏迷的人和動物也開始輕微抽動。
謝無厭感覺到了變化,不再砍結界,而是死死盯著她的背影。
他知道,她要成了。
哪怕只有一瞬。
只要那顆心停一下,他就能衝進去,一劍砍了它。
可就在這時——
洛昭臨瞳孔一縮。
她看見了。
在星軌和玲瓏心共振的瞬間,她識海深處裂開一道縫。不是空間裂,不是幻覺,而是一條命軌的影子,隱約浮現一行字:
【時空裂隙·開啟條件:雙命共鳴持續三息】
她心頭一震。
還沒反應過來,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極輕的“咔”。
像鎖開了。
又像門開了。
她抬頭,看見烏雲中間出現了一個小黑點。不大,卻讓整個天空的顏色都變了。風沒動,但空氣變得粘稠,呼吸困難。
裴仲淵也看到了。
他臉上第一次露出害怕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這不該現在出現……”
他伸手去捂額頭,但七竅玲瓏心不受控制地狂跳,好像要從肉裡鑽出來。
洛昭臨站著不動,雙眼燃燒,星軌羅盤不停震動。她沒看天,也沒看裴仲淵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指尖指向那顆跳動的心。
她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但謝無厭讀懂了。
她說:**再來一次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