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聽見了心跳聲。
不是他的,也不是她的。
洛昭臨在密室裡睜開眼睛,肩膀突然一痛。血契還在連著,她能感覺到謝無厭的呼吸變了,變得急促緊張。她沒動,手指輕輕按住心口。那心跳還在——陌生的,像是另一個人的生命,藏在地下,順著地面蔓延。
謝無厭已經站了起來,手裡握著斬星劍。劍柄上的玄鐵令碎片還閃著光。他低頭看她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:“有東西在動。”
她點點頭,扶著床沿站起來。腿有點軟,之前消耗太多精血,但她不能停下。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跳,和裴仲淵的氣息重疊了一下。
兩人沒說話,一前一後從密道離開王府。外面是皇城最老的一段巷子,青磚長滿苔蘚,牆根陰暗潮溼。他們順著那股殘留的怨氣走,一直走到一塊發燙的地磚前停下。
洛昭臨蹲下,手指劃過地面。識海中的星軌羅盤閃了一下,某塊碎星開始變紅。她咬破手指,把血塗在羅盤的裂紋上。一道虛影浮現出來,是九宮格的陣圖,八個角亮起星光,圍成一個牢籠。
“九宮迷魂陣。”她低聲說,“他跑不掉了。”
謝無厭站在她身後半步,劍沒出鞘,但寒氣逼人。他知道她在做甚麼,也知道這一戰不能再拖。裴仲淵活得太久,算得太準。但只要他敢來,就會踩進這個陷阱。
陣法啟動時,八道星光從磚縫中升起,像釘子扎進空氣。整條巷子的空間開始扭曲。往前走一步,腳落地卻還在原地。這是失傳的老陣法,靠佈陣者的血啟用,靠敵人的行動增強。只要裴仲淵進來,每動一次,就會被拉回一次起點。
風忽然停了。
巷口的燈籠滅了,只剩下星光照著青石路。一個身影從牆角陰影裡走出來,穿著洗舊的青衫,右手拿著一把鎏金摺扇。扇子一開啟,金光刺眼,扇骨竟是刀刃,泛著黑光。
“你們選的地方不錯。”裴仲淵笑了,聲音沙啞,“這條巷子,二十年前就埋過天機閣的人。”
洛昭臨沒回應,手指在空中畫符。陣眼已定,她不能分心。但她眼角掃到屋頂,三道黑影悄悄落下,穿黑色勁裝,臉上有疤。
是影衛殘部。
他們不該活著。當年剿匪,主將戰死,剩下的人被打散流放,靠命燈續命。是她翻舊檔時發現了名單,用玄鐵令的餘溫點亮了他們的魂燈。現在他們回來了,沒有命令,只有本能——保護星子。
裴仲淵看到他們,眼神變了。他認出了那種護心符的氣息,和謝無厭當年給親兵戴的一樣。
他出手了。
摺扇一收,直刺洛昭臨咽喉。速度快得來不及反應。她想退,身體卻跟不上。就在扇尖要碰到面板的瞬間,一人撲上來,用胸口撞向扇骨。
噗的一聲,鋼刃穿胸。
那人倒下,血灑在陣眼上。星軌羅盤猛地一震,原本只能困人的陣法突然變強——因為有人獻祭,陣力翻倍。剩下的七名影衛齊聲低喝:“守星子!”隨即圍成一圈,把洛昭臨護在中間。兩人衝向裴仲淵兩側,拼死逼他後退半步。
就是這半步。
謝無厭出手了。
斬星劍出鞘,劍鳴如龍吼。他一步踏出,劍氣橫掃,直接劈斷地上剛出現的符線。裴仲淵冷笑,唸咒語,地面裂開,黑氣湧出。但他還沒念完,劍光已到。
那一劍的軌跡很特別。
不是常見的招式,而是從乾位切入,劍鋒微沉,再猛然上挑,帶著一種古老的節奏。洛昭臨瞳孔一縮——那是「星隕十三式」第三式,墜月無聲。這劍法是她前世創的,沒寫進任何典籍,連謝無厭都沒見過。
她心裡一驚:他怎麼會?
沒時間多想。她咬舌尖讓自己清醒,把注意力放回羅盤。她發現每當謝無厭的劍接近某個弧度時,羅盤上一塊碎星就會發燙——那是她親手嵌入的部分,來自前世的記憶。
她不動聲色,調整陣眼位置,用影衛的血加固節點。陣法進入壓制狀態,星光越來越亮,逼得裴仲淵不斷後退。
她傳音:“下一劍,走乾位,用‘破曉’之勢。”
聲音很輕,只有他聽得見。
謝無厭動作頓了一下。眼裡閃過一絲震動,像是被甚麼擊中。但他沒問,也沒猶豫,緩緩抬劍,腳步一錯,劍尖指向東南高處,正是乾位。
破曉之勢。
那是星隕十三式的第七式,連她這輩子都只寫下一半,從未完整施展過的一劍。
他竟然懂。
劍未落,意已通。
裴仲淵臉色終於變了。他盯著謝無厭的劍勢,又看向洛昭臨,忽然笑了:“原來如此……你早就回來了。”
他不再硬拼,收起摺扇,轉身就退。但陣法已鎖住空間,他每走一步,腳下都會出現星光迴圈。他冷哼一聲,右臉的硃砂胎記泛紅,用七竅玲瓏心強行推演生門。
洛昭臨立刻察覺,調動力量壓制。她手指劃過眉心,用掉最後一絲逆命點數,將陣眼從“困”改為“絞”。星光收緊,像繩子勒住無形的東西。
裴仲淵悶哼一聲,嘴角流出血。他低頭看扇子,上面沾著影衛的血,還有洛昭臨的氣息。他抬頭看她,聲音極輕:“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。”
話音落下,他人已退入黑暗。陣法沒能留下他,但至少讓他受了傷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
七具屍體倒在青磚上,血浸透地面。最後一個影衛還活著,重傷昏迷,倒在陣眼邊。洛昭臨走過去,探他鼻息,很弱,但還有氣。
她抬頭看謝無厭。
他站在陣口,斬星劍垂在地上,劍尖滴血。他看著她,眼神複雜,像有很多話,卻一句也沒說。
她想問那劍法的事,肩頭突然劇痛。血契在響,他的傷口在流血,她也能感覺得到。她皺眉,抬手按住左肩,指尖沾了血。
謝無厭立刻走過來。他想碰她,又停下,最後只是站在旁邊,聲音沙啞:“別硬撐。”
“我沒撐。”她說,“我只是在想,你剛才那一劍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因為他突然抬起手,摸了摸左眼角那道淡金色疤痕。動作很輕,像是在回憶甚麼。然後他說:“有些事,我夢裡練過很多年。”
她心頭一震。
就在這時,識海中的星軌羅盤輕輕一顫。那塊發燙的碎星,緩緩轉動,指向謝無厭的背影。
她張了張嘴,還沒出聲。
巷子盡頭,傳來一聲很輕的腳步聲。
不是人走路的節奏。
像是有人貼著牆根,在黑暗裡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