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說了“殺了她”三個字,謝無厭的劍立刻出鞘了一點。
洛昭臨沒動。她看著皇帝的臉,心裡發苦。不是害怕,是覺得噁心。這具身體裡的東西,趁著龍氣變強的時候,想把皇權當成祭品用。
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,手指劃過嘴唇時留下一道紅印。識海里的星軌羅盤在震動,邊緣開始裂開,像蜘蛛網一樣。但中間亮起一團光——這是“命格創造”要啟動的訊號。
她抓住謝無厭的手腕:“皇帝不是真的下令殺人,他是被抽魂了。”
謝無厭眼神一沉,沒多問,只點了點頭。
洛昭臨閉上眼,瞳孔微微收縮。剛才皇帝噴出一口毒霧,有鐵鏽味和腐臭味。她聞到了。這不是蠱蟲的味道,是禁術燒精魄留下的氣息。順著這股味道,她看到一條暗紅色的線,從地底一直通向西北方向。
“祭天台。”她說,“白從禮在那裡。”
謝無厭一腳踢翻香爐,金灰四處飛濺。他拉著她往外走,腳步很快。路上的宮人都站在廊下,眼睛發直,嘴巴一張一合,念著“聖光普照”。沒人攔他們,也沒人反應,就像沒了魂的人。
他們穿過三道門,直奔皇城最北邊的祭壇。越靠近那裡,空氣越黏。天上日月重疊,光照下來,金色的是光,黑色的是影,照在青磚上像刀割一樣。
祭壇有九層高,是白玉石砌的,本來是用來祭天的地方。現在臺上站著一個人,穿著雪白長袍,手裡拿著銀十字架。七具乾屍圍成一圈,臉朝內跪著,身上纏滿符紙。中間有一口黑池,冒著泡,每一滴水濺起來,都映出一張痛苦的人臉。
白從禮站在池邊唸咒。他左腕上的骷髏串珠一顆顆發亮。每亮一顆,皇帝那邊就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心臟被人捏住。
洛昭臨咬破舌尖,一口血霧噴在掌心。她雙手結印,逆命點數只剩三點。她把所有點數都壓進“命格創造”,識海猛地一震,星軌羅盤轉了起來,碎片拼成一個虛環。
她抬手指向那團黑紅交織的能量漩渦。
“改。”
能量流突然停住,然後倒轉。原本衝向十字架的黑氣被拉回來,變成靈雨從天而降,灑在整個皇城。雨滴落在宮人臉上,他們一個個跪下,抱著頭慘叫,不再喊“聖光”,而是喊娘、哭爹、叫孩子的小名。
白從禮猛然回頭,眼睛通紅:“你敢破壞我的儀式!”
謝無厭一步跳上祭壇,斬星劍徹底出鞘。劍劃過空氣發出龍吟般的聲音。他一劍劈向十字架中央的寶石,劍尖碰到的瞬間,寶石炸開,無數魂魄尖叫著衝出來,有的撲向白從禮,有的直接消失在風裡。
老頭慘叫一聲,往後退,右手抬起想結印。洛昭臨早有準備,指尖劃過眉心,雙眼紫光一閃。她看穿了那串珠子裡藏著的東西——不是信徒自願給的力量,是騙來的命。
她低聲說:“醒。”
遠處鐘樓傳來嘩啦聲,像是經書被撕碎。一群信徒突然停下誦經,有人開始哭,有人砸神像,還有人衝下樓往這邊跑,嘴裡喊著“我們被騙了”。
白從禮臉色變了。他轉身想跳進黑池逃走。謝無厭怎麼可能讓他走,立刻躍起,劍光一閃,直接砍在他右臂根部。
咔的一聲。
手臂飛出去,落地時流出墨黑色的血,青磚立刻被腐蝕出洞。洛昭臨趕緊上前,蹲下檢視斷口。皮肉翻卷的地方,有一道細長的疤,從肘彎到小臂。
她呼吸停住了。
這個疤,她見過。影衛首領臉上也有,是從眉骨到嘴角的那一道。一模一樣,連走向都不差。
她抬頭看謝無厭,聲音發緊:“裴仲淵標記的不是人,是魂。所有被他控制的人,都有這道疤。”
謝無厭盯著那截斷臂,眼神冰冷。他走過去,一腳踩住白從禮後頸,把他按在地上。老頭還想動,嘴裡唸咒,左手去摸串珠。
“別碰它。”洛昭臨說。
但她還是慢了半步。
串珠炸開,毒煙噴出。謝無厭側身躲開,肩甲卻被擦到,布料立刻焦黑。他反手一劍,刺進白從禮肩膀,把他釘在地上。
“你說不說?”他問。
白從禮咳出血,笑了一聲:“我說了……你也救不了他們。聖光教三十年佈局,信徒百萬,你們殺得完嗎?”
洛昭臨站起身,走到黑池邊。池水還在冒泡,但靈雨落下後,溫度明顯降了。她抬起手,把最後一絲逆命點數注入雙眼。視線穿透水面,看到底下有一條裂縫,很深,隱約有黑絲在動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這裡不是終點,只是一箇中轉站。白從禮只是做事的人,真正要接引的東西,還在下面等著。
她回頭看向謝無厭:“他不是主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無厭說,“但他知道路。”
白從禮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他的身體開始乾癟,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吸走了生命。洛昭臨看出這是魂體要散了,再問不出甚麼了。
她回到祭壇中央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滲血,順著掌紋往下滴。星軌羅盤在識海劇烈震動,裂紋越來越多,中間的光也開始閃。
系統快撐不住了。
她用命格創造逆轉血祭,消耗太大。再用一次,整個羅盤可能會碎。
可她沒有選擇。
她抬手,在空中畫了一道符。不是雷符,不是鎮符,是醒魂符。以靈雨為引,以心頭血為墨。符剛成,燃起一道白光,罩向鐘樓方向。
百人心念湧入腦海。她看到母親抱著嬰兒在雪地裡求饒;看到影衛首領被人按在地上刻疤;看到謝無厭小時候獨自關在地牢,眼角還沒有那道傷。
她咬牙,把這些畫面壓下去。
符火燒完,人群中有人痛哭,有人嘔吐,有人跪地磕頭認罪。信仰的牆,塌了。
謝無厭拔出斬星劍,走過來把劍插進地面裂縫,封住通道。他撕下衣角包住劍柄,低聲唸咒,一滴血從指尖滑落,滲進劍身。
九幽封印,成了。
他喘了口氣,轉頭看她:“還能站住嗎?”
她靠在他肩上,點頭。其實腿早就軟了,但她不能倒。她抬頭看天,日月交匯的光還在,但弱了很多。星軌羅盤的倒計時重新出現:二十三小時五十八分。
還夠用。
她低聲說:“還沒完……裴仲淵還在等。”
謝無厭嗯了一聲:“那就讓他等著。”
他扶著她站起來,兩人並肩站在祭壇邊上。腳下青磚裂開,黑氣從縫裡鑽出,又被劍光壓回去。遠處鐘樓倒了一半,信徒四處逃跑,有人踩碎經卷,有人抱著屍體痛哭。
白從禮的身體縮成一團,不動了。右臂斷口處,那道疤在最後一刻微微發亮,隨後熄滅。
洛昭臨看著那道疤,忽然想起甚麼。
她伸手進袖子,拿出一塊碎玉。邊緣帶血,紋路不全。是之前從密室帶出來的。
她低頭看,發現碎玉內側也有一道細痕。不像天然形成,倒像是……被人刻上去的。
她的手指一抖。
這道痕,和斷臂上的疤,形狀完全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