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扶著她從祭壇下來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洛昭臨的腿很軟,走路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,星軌羅盤還在震,裂紋沒再變大,但邊緣的光一閃一閃,好像隨時會滅。她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把袖子裡的玄鐵令攥得更緊。令牌正面刻著“昭臨吾愛”,燙手得很;背面寫著“命定共生”,卻冷冰冰的。
他們走過宮道,兩旁的守衛都低著頭,沒人敢看他們一眼。
慶功宴在紫宸殿舉行。地上鋪著紅毯,香爐裡點著香,大臣們穿著朝服站成兩排,臉上帶著笑。皇帝坐在上面,臉色發青,眼神飄忽。沒人提起剛才的事,也沒人問白從禮是怎麼死的。
謝無厭把她按在主位坐下,自己站在她身後。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,另一隻手垂著,離劍柄很近。
酒過三巡,有人開始說話。
“這次平亂,全靠九王爺和王妃。”
“聖光教禍亂三十年,今天終於被剷除,是大胤的福氣。”
洛昭臨低頭喝酒。酒是溫的,喝起來順口,沒毒。但她知道,真正的危險還沒來。
她悄悄在桌下劃了一道星軌。識海里的羅盤閃了一下,一道細光掃過全場。十七雙眼睛,十六個正常,只有一個不對。
白清露站在角落,穿一身鵝黃長裙,頭髮上插著琉璃簪子。她低著頭,雙手捧著一隻玉壺,慢慢走過來。
腳步很穩。
洛昭臨不動。謝無厭的手指在她椅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白清露走到桌前,彎腰行禮。聲音很輕:“王妃……我以前錯了,害您受苦。今天來敬酒賠罪,求您……原諒我。”
她遞出一杯酒。
杯沿乾淨,酒面平靜。
識海里的星軌羅盤猛地一顫,裂紋處冒出一絲黑氣。有危險!
洛昭臨看著她。
這張臉還是好看,但她眼底全是血絲,嘴唇發白。她不是來道歉的,她是來拼命的。
洛昭臨接過酒杯。
白清露嘴角微微抽動,差點笑了。
洛昭臨也笑了。她把杯子湊到嘴邊,卻沒有喝。指尖在袖中一動,靈力順著地面流出去,藉著兩人衣角之間的風,悄悄換了兩杯酒的位置。
動作很小,連謝無厭都沒發現。
她把酒杯還回去:“你既然認錯,這杯我不喝。你替我喝下去,才算真心。”
白清露愣住。
整個大殿安靜下來。
她盯著那杯酒,手在抖。可很快,她又低頭笑了:“是……我該喝。”
她接過酒杯,仰頭喝光。
酒滑進喉嚨。
三秒後,她喉嚨發出“咯”的一聲。
接著又是兩聲。
她瞪大眼,手抓脖子,七竅流出黑血,又腥又臭。她往後退,撞翻桌子,碗碟摔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早就知道了?”她嘶啞地問,盯著洛昭臨。
洛昭臨靜靜看著她。
白清露突然笑了,聲音斷斷續續:“我知道……你會換酒……可我還是來了……我得不到的,你也別想好過!”
她猛地抽出袖中的短刀,直刺洛昭臨胸口!
速度快極了。
但謝無厭更快。
他沒動腳,隻手腕一抖。
斬星劍出鞘,化作金光,穿過白清露胸口,把她釘在後面的柱子上。
劍尖從她背後穿出,滴著血。
她掛在柱子上,張著嘴說不出話,身體抽了幾下,不動了。
大殿死一般安靜。
大臣們全都低頭。皇帝坐在上面,眼皮跳了跳,端起酒杯猛喝一口。
洛昭臨慢慢站起來。
她走到白清露屍體前。
身體已經開始涼了。她伸手進對方懷裡,摸出一塊染血的玉佩。斷裂的地方不整齊,紋路很清楚。
她一眼就認出來。
和謝無厭身上那塊,是一對。
她抬頭看他。
他也正看著玉佩,臉色很難看。
兩人對視,誰都沒說話。
這塊玉佩不該存在。
白清露的母親是聖光教的女祭司,二十年前難產死了。謝無厭的母親是先帝寵妃,出身名門,從沒離開皇宮。她們的人生從來沒有交集。
可這塊玉是真的。
血緣不會騙人。
洛昭臨的手有點僵。她想起南疆雨林裡蠱王臨死前說的話:“雙瞳之人,非生即替。”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。
那道為破結界留下的傷疤還在。
她是洛昭臨,天機閣最後一個占星師。十六歲被人毒死,魂穿而來。但如果……她不是第一個雙瞳者呢?
如果謝無厭才是原本的命運之子?
如果她,只是一個替代品?
她呼吸變重。識海里的星軌羅盤劇烈震動,裂紋處黑氣翻騰,中間的光忽明忽暗。系統快撐不住了。就在這一刻,她看到羅盤深處浮現出三個字:
【選擇一:說出真相,換命】
【選擇二:隱瞞玉佩,推演星象】
【選擇三:毀掉證據,置換命格(冷卻中)】
日月交匯還沒結束,系統還在執行。
這三個選項,一個比一個狠。
她閉了閉眼。
再睜眼時,她把玉佩遞給謝無厭。
他接過去,手指碰到她的掌心。他皺了下眉。
不是因為玉佩。
是因為她的手太冷。
他抓住她的手腕,低聲問:“還能撐住嗎?”
她點頭。
他沒再多問,把兩塊玉佩拼在一起。紋路對得上,缺口也合得嚴實。可拼好之後,甚麼都沒發生。沒有光,沒有聲音,也沒有預言出現。
就像這塊玉,本來就不該完整。
大臣們依舊沉默。桌上的菜早涼了,香味也沒了。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,又馬上低下頭。
謝無厭把玉佩收進懷裡。他走回座位坐下,抬手示意樂師繼續。
音樂重新響起,聽著有些僵硬。
洛昭臨站著沒動。她看著他腰間的斬星劍。劍已歸鞘,但剛才那一擊太快,劍刃上出現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痕。
和她的星軌羅盤一樣。
都在壞。
她抬起手,在袖子裡掐了個印。靈力微動,發動最後一次星象推演。三天內的吉凶——
畫面一閃:
謝無厭跪在雪地裡,懷裡抱著一具屍體。
屍體穿著月白色的長袍,上面繡著星星。
是她。
推演結束。
她手指一抖,血從指尖滴下,落在地上,暈開一小片紅。
謝無厭忽然回頭。
“怎麼了?”
她搖頭:“沒事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兩秒,然後伸手,把她拉到身邊坐下。他抱住她的肩膀,抱得很緊,像是怕她不見了。
殿外風吹起來,簷角的鈴鐺響了一聲。
一滴血從白清露鼻尖落下,砸在青磚上,裂成五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