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霧還沒散。
洛昭臨坐在樹根上喘氣,手撐著膝蓋。她剛吐了一口血,腦袋發暈,耳朵嗡嗡響。謝無厭站在她前面,劍沒收,左手按在她肩上,掌心很燙。
她抬頭看。
三具屍人跪在地上,頭低著,額頭上流血。那血有點亮,像星星一樣,還在往下滴。她知道紅線斷了,蠱蟲被逼出來了。
但她也清楚,事情還沒完。
“左邊那個。”她聲音沙啞,“頭要炸了。”
謝無厭立刻轉身,用劍鞘一挑,打飛那具屍人的頭盔。顱骨已經發黑,裂縫裡透出紅光,裡面好像有東西在撞。
“是雙生蠱?”他問。
她點頭:“一隻死了,另一隻就會發瘋。他們不是死士,是裝蠱的容器。”
話剛說完,那顆頭突然炸開。
黑血濺了一地。旁邊兩具屍人猛地抬頭,眼睛全紅。他們沒動,但身體開始抖,像是在掙扎。
洛昭臨伸手進袖子,摸出一張符。紙邊已經發脆,這是最後一張清淨符。她咬破手指,在符紙上畫了個圈,貼到中間那具屍人額頭上。
符紙燒起來,火是藍色的。
屍人不動了,眼裡的紅光淡了一些。
“有用。”她說。
謝無厭看著她:“你還剩多少力氣?”
“夠用。”她站起來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他的手臂,“別小看我。”
她閉上眼,眼睛發熱。識海里,星軌羅盤轉得很慢,表面多了兩條裂紋。就在她集中精神時,羅盤中央冒出一團紫氣。
這是命格創造的能力。
她沒急著用。這能力剛覺醒不久,上次試過一次,差點把魂都扯沒了。但現在不一樣——她看到了蠱蟲的命軌,纏在一起,黑紅交錯,像打結的繩子。
只要剪開,就能改。
她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血霧。血還沒落地,就被吸走,分成三縷,鑽進三具屍人額頭。
她腦子裡響起一聲尖叫。
不是耳朵聽到的,是神識被刺穿的感覺。
“出來了。”她牙關打顫,“接住。”
謝無厭一步上前,劍鞘橫掃,擋住旁邊屍人突然揮來的一拳。他抽出短刀插進泥裡撐住身體,右手騰空去抓。
一顆黑色晶核從屍人頭頂飄出,落地時,地面冒出一點綠芽。葉子展開,形狀像紫芝,但葉脈是暗金色的。
他蹲下,用手心托住。
“這是……靈種?”他問。
洛昭臨靠在他背上,呼吸不穩:“被巫咒汙染過的命格,也能活。只要有人願意改它。”
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葉子。嫩芽輕輕晃,灑出幾點光塵。
星軌羅盤震動了一下。
眼前出現兩條路。
一條是山路,路上有腳印和血跡,盡頭站著一個穿黑袍的女人,臉看不清。寫著“追擊主巫”。
另一條是藥圃,土是新翻的,有個石盆裝著水,水面映出這株幼苗的樣子。寫著“培育靈種”。
只能選一個。
她盯著第一條路看了很久。那邊有答案,有真相,可能還有南疆巫族的老巢。但她知道,現在去就是送死。
她的逆命點數只剩個位數,續命符三天內不能再用。謝無厭左眼角的疤還在發燙,說明巫咒沒斷,他也是目標。
她笑了笑:“既然他們想用屍體堆門,我們就偏要用活的東西破局。”
她手指一點羅盤,選了“培育”。
紫光一閃,羅盤收回識海。她胸口鬆了些,像壓著的石頭輕了一角。
“選了?”謝無厭問。
“選了。”她說,“先養它。”
他小心把靈種收進懷裡,貼著胸口放。那裡暖,適合生長。
霧裡安靜下來。
可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是骨頭斷了。
他們同時回頭。
剛才被清淨符鎮住的那具屍人倒下了。不是癱倒,是蜷成一團。接著面板裂開,黑血從七竅流出。
第二具也倒了。
第三具也倒了。
每具屍人倒下,空氣都會震一下。他們的身體慢慢往一起靠,像是被甚麼東西拉過去。
“不對。”謝無厭拔劍,“它們在聚堆。”
洛昭臨勉強站起來:“不是聚堆,是會爆。”
她快速結印,雙手交叉推出。一道星光打出,落在屍人群中,形成一圈光膜。
靜魂結界。
躁動變弱了。那些扭曲的身體停下,不再抽搐。
但光膜外,又有五具屍人從霧裡走出來。步伐一致,背對祭壇,手裡抱著新的屍體。
他們不是來打人的。
是來送屍體的。
“歸墟門需要九百具純陽之體。”她低聲說,“現在才幾十具,他們不會停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:“你還能撐多久?”
“一時半會死不了。”她靠著樹坐下,“結界能撐兩個時辰。靈種活著,它們就不會亂動。”
他蹲下,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:“你剛才用了精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頭看他,“你也感覺到了吧?疤痕還在熱。”
他沒說話。左眼角那道金線,從昨晚就沒涼過。這不是傷的問題,是命格被牽連了。就像有人拿針扎進他的運氣裡,一點點抽走。
“他們會再來。”他說。
“那就等。”她閉眼,“等靈種長出第一根鬚。”
風吹過樹林,吹動她的髮帶。玄鐵簪微微發亮,壓著她快要散的神識。
謝無厭站起身,斬星劍橫在身前。他盯著霧深處,那裡又有動靜。
腳步聲整齊,像軍隊行進。
來的不止一批。
第一批是搬屍體的,第二批是清理現場的,第三批……可能是管事的人。
他回頭看她。她坐著,頭低著,像睡著了。但手指還在動,一下一下,在地上畫看不見的符號。
是星軌。
她在算下一步。
他握緊劍柄,走到她前面,擋住所有方向。
霧越來越濃。
地面輕輕震動。
忽然,她睜開眼。
“來了。”她說。
他沒回頭:“幾個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站起來,扶著樹幹,“但這次不是走來的。是爬出來的。”
他皺眉。
下一秒,前方泥土拱起。
一隻手破土而出。
接著是第二隻,第三隻。
屍體不是從路上來的。
是從地底冒出來的。
他們穿著爛軍服,臉上蓋著符紙,胸口插著木牌,寫著生辰八字。全是北境三年前戰死計程車兵。
謝無厭劍鋒一轉:“陰兵借道?”
“不是借。”她盯著那些屍體,“是偷。有人挖出他們的命格,重新縫上了蠱蟲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凝聚一點光。
“這批不能留。”
他側身:“你下令。”
她剛要開口,懷裡的玄鐵令突然發燙。
不是警告。
是回應。
像是有甚麼東西,在地下叫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