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霧還沒散。
洛昭臨扶著樹幹站起來,腿還在發抖。她剛才用了精血鎮住屍人,現在腦袋很疼,眼前一陣發黑。玄鐵令在懷裡發燙,不是警告,是震動,好像下面有甚麼東西在叫它。
謝無厭站在她前面,劍還握在手裡,左手搭在她肩上。他的手很熱,比平時更燙。左眼角那道金疤一直在跳,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。
“你還好嗎?”他問。
“死不了。”她說,“但下面有東西。”
她掏出玄鐵令。令牌是黑色的,中間的星髓石閃著光,一下亮一下暗,像是在回應地底的東西。
“這本來是兵符。”她說,“它認兵器。”
謝無厭低頭看腳下的地。溼泥上有道痕跡,像門開過又關上了。他蹲下,用手摸了摸石縫,指尖沾到一點鐵鏽和灰。
“是地道。”他說,“有人動過。”
兩人順著痕跡走,沒走多遠,藤蔓後面露出一扇半開的鐵門。門縫裡透出一點火光。風從裡面吹出來,帶著鐵鏽、香灰和爛木頭的味道。
洛昭臨停下,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。識海里的星軌羅盤輕輕震動,沒有提示,也沒有選項,但它在轉,慢慢指向門內。
她沒說話,只看了謝無厭一眼。
他點頭,一腳踹開門。
裡面是個庫房。
屋頂很高,橫樑上掛著油燈,兵器堆得像山一樣。長槍靠牆,刀劍都插在鞘裡,箭也裝在箱子裡。每一件都很新,刀口沒包布,明顯是常用的。
洛昭臨走近一排長槍,伸手摸槍桿。指腹蹭到一點粉末,她捻了捻,顏色是暗紅的。
她閉眼,眼睛微微一閃。
腦子裡跳出畫面——南疆巫祭時,引魂砂灑在祭壇上,就是這個顏色。
“這些兵器不是用來打仗的。”她低聲說,“是用來獻祭的。”
謝無厭已經跳上高處的架子。他掃了一圈,忽然停下,翻身跳下,走到牆角。
那裡躺著一具屍體,穿著雲州軍甲,臉被面罩蓋住。
他掀開面罩。
那人臉上有刺青,紅黑色,是個扭曲的符號。洛昭臨一眼認出來——聖光教的血契紋。跟之前黑店那個老頭的一樣。
“雲州軍裡有他們的人。”謝無厭說,“還不止一個。”
話剛說完,密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。
火把的光照進來,一個人影走過來。
是雲州守將。他獨自走來,盔甲上有血,右手緊緊抓著一塊玉佩。他沒看洛昭臨,眼睛直直盯著謝無厭。
突然拔刀。
一刀砍向謝無厭脖子,又快又狠。
謝無厭側身躲開,用劍鞘打他手腕,刀掉在地上。
守將不跑,也不再動手,直接跪下了,頭低著。
謝無厭看著他: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敵人,為甚麼動手?”
守將不說話,右手還抓著玉佩。
洛昭臨走過去,蹲下。她看到玉佩上的結——是平安結,但打法特別,右三繞,左一扣。她在王府老僕身上見過這種結法。
她聲音輕了些:“你女兒在鎮北軍當醫婢,三天前調到三十里外去了。”
守將猛地抬頭,眼裡全是血絲,嘴唇發抖。
“他們說……”他聲音沙啞,“如果我不開啟庫房給他們兵器,就把她煉成屍傀。”
洛昭臨沒說話。
謝無厭冷笑:“所以你就給他們兵器?讓他們拿去造反?”
“我沒有選擇!”守將吼了一聲,又壓低聲音,“我試過上報朝廷,信被截了。我派人求援,人沒出城門就死了。他們在我家埋了蠱,就在她枕頭底下……我一動,她就會變成那種東西!”
他說完,低頭看著地上的刀。
“殺了我吧。我活夠了。”
謝無厭沒動。
洛昭臨站起身,往庫房深處走。她經過一堆破木箱,忽然停下。
識海一陣刺痛。
星軌羅盤在識海里浮現,指向箱底。
她彎腰搬開箱子,從灰堆裡撿起半塊木牌。
燒焦了,邊角都黑了,但中間的字還能看清。
“癸未年四月七,魂引三十六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這不是普通的牌子。這是天機閣值夜的記錄。當年三十六個弟子輪值守夜,那一晚全死了。而那天,正是她前世被毒死的日子。
她母親也在其中。
她把木牌收進袖子,沒讓人看見她的表情。
“有人把天機閣的證據運到了雲州。”她走到謝無厭身邊,聲音很平,“這不是臨時做的,是三十年前就開始的局。”
謝無厭看她一眼,知道她在忍。
他轉身對守將說:“你不該動手,但現在你不能死。”
守將抬頭。
“你活著,才能保住你女兒。”謝無厭說,“我不殺你,也不綁你。但從現在起,這個庫房歸我管。你回去,裝作甚麼都沒發生。如果有命令下來,你照做,但每一道命令,都要告訴我。”
守將愣住:“你信我?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謝無厭說,“但我信你女兒是你唯一的軟肋。你不會拿她冒險。”
守將沉默了很久,終於點頭。
謝無厭揮手,他走了。
洛昭臨走到鐵門前,蹲下,手指在地上畫了幾條線。她把玄鐵令放在中間,星髓石的光照在圖案上,顯出一條向西的路。
“密道不止一條。”她說,“另一條通向城西的廢廟。”
謝無厭皺眉:“哪個廟?”
“三年前登記的施藥點。”她說,“是聖光教辦的。”
謝無厭眼神變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兵在庫,人在廟,罪在上面。
他們不用急著抓人。
要抓的是背後的人。
謝無厭下令封鎖庫房,不準任何人進出。他派兩個親衛換上守軍衣服,在暗處盯著。他自己留在鐵門前,手一直沒離開劍。
洛昭臨靠在牆邊,閉眼休息。識海還在疼,星軌羅盤沒消失,一直在識海里轉,像在等甚麼。
她不想等太久。
外面的霧慢慢散了。
城裡開始有動靜。
雞叫,開門,有人挑水。
一切正常。
但她知道,不對勁。
她睜開眼,看向密道深處。
那條通往廢廟的路,還沒走。
她站起身,拍掉衣服上的灰。
“走。”她說。
謝無厭看她一眼:“你現在狀態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不能再等。”
她往前走一步。
玄鐵令突然劇烈發燙。
不是共鳴。
是警報。
她停下。
謝無厭也感覺到了,手按上劍柄。
密道深處,傳來很輕的聲音。
不是腳步聲。
是金屬刮過石頭的聲音。
像有人在拖刀。
洛昭臨抬手,指尖想凝聚一點光。
光沒亮起來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猛地一震。
表面出現一道裂痕。
她沒管。
她盯著密道,呼吸變輕。
謝無厭擋在她前面。
兩人站著,不動。
密道里的聲音停了。
然後。
一滴水。
從頂上滴下來。
落在石板上。
聲音很輕。
但洛昭臨看到了。
那滴水是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