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還在下。
洛昭臨從屋頂跳下來,腳剛落地就晃了一下。她扶住牆,手心全是血,右眼特別疼,像被針扎一樣。星軌羅盤在她腦子裡亂轉,平時是慢慢亮的光,現在卻飛快旋轉,碎掉的星星不斷撞來撞去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她咬牙撐著,沒讓自己倒下。
藥室門口沒人。沒有接頭的人,也沒有訊息。之前留下的藍字寫著“骨笛為號”,現在看來就是個騙人的把戲。她早該想到,裴仲淵不會親自出現,他只想讓她一步步走進陷阱。
她轉身往回走,腳步很慢,每一步都疼得厲害。
王府書房還亮著燈。謝無厭站在桌前擦劍,聽到門響抬頭看了過來。他一眼就看見她臉上的血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你進藥室了?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”她靠在門框上,聲音啞,“我連門都沒碰。”
她在桌邊坐下,手指劃過桌面,想畫出星軌的路線穩住心神。可剛閉眼,右眼突然發熱,血順著指縫流下來,滴在紙上,變成一團亂七八糟的痕跡。
腦子裡炸開了。
星軌羅盤瘋狂轉動,碎裂的星光四處飛濺,一幅畫面強行衝進來——
高臺上,裴仲淵站在陣中央,手裡搖著扇子。腳下是巨大的紅色陣法,三個北境諸侯被鐵鏈穿過肩膀吊在空中,嘴裡塞著符紙,眼睛通紅。天上黑得不正常,一輪暗月掛在中間,邊緣已經開始變黑。
月蝕要來了。
陣中燃起藍色火焰,火裡浮出半張人臉,好像有甚麼東西正在醒來。裴仲淵低頭唸咒,右手在空中畫符,每一筆都對準她的雙眼位置,就像能隔著千里看到她一樣。
她猛地睜眼,喘著氣。
謝無厭已經走到她面前:“你看到甚麼了?”
“他在準備血祭。”她抹掉臉上的血,聲音發抖,“用北境諸侯當祭品,等月蝕時開啟歸墟之門。他不需要我去現場,他只要我知道——他是透過我的眼睛看這一切的。”
謝無厭臉色一沉,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!”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,力氣很小,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為甚麼不能?”他停下,沒回頭,“他敢動手,我就讓他知道甚麼叫反擊。”
“他就在等你動。”她喘了口氣,“你看他站的地方,國師府後山,那裡有他早就布好的殺陣。你一進去,就正好落入他的圈套。這不是救人,是送死。”
謝無厭沒說話,也沒再往前走。
她還想說點甚麼,但話沒出口,腦子又是一震。
星軌羅盤徹底失控,碎片崩裂,整個羅盤開始解體。一股力量從她眼裡衝出來,她壓不住,只能看著自己的右眼射出一道金光。
轟——
牆被炸開一個大洞,磚塊亂飛,冷風夾著雪花吹進來。桌上的燈滅了,書本被掀翻,斬星劍在鞘裡嗡嗡作響,像是感覺到了危險。
謝無厭立刻轉身,把她擋在身後,劍拔出一半。
外面沒人。
屋裡也沒人。
但那一擊是真的,牆真的塌了,風真的很冷。
她跪了下來,雙手撐地,手指摳進地板縫裡。冷汗順著額頭流下,混著血滴在地上。她呼吸急促,喉嚨裡有血腥味。
謝無厭蹲下,一手扶住她肩膀:“洛昭臨!”
她搖頭,說不出話。
就在她快要昏過去的時候,手指突然動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,只知道必須寫下來。她用臉上的血,在地上寫字。
一筆,一橫,一豎。
八個字清楚地出現——
**月蝕之夜,血祭開啟**
老僕是聽見動靜跑來的。
他推開門差點被風吹倒。屋裡亂成一片,牆上破了個洞,九王妃跪在地上,臉色蒼白,嘴唇發紫,手上都是血。謝無厭半跪在她旁邊,一手扶人,一手握劍,眼神冰冷。
他顧不上多想,趕緊關門,快步走過去。
看到地上的血字,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他聲音發抖。
謝無厭也看到了。他伸手想去碰那行字,卻被洛昭臨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別碰。”她抬頭,左眼還能看清,右眼滿是血絲,“這不是我寫的。”
“那是誰?”
“是他。”她指著自己的眼睛,“裴仲淵。他借我的眼睛,傳他的命令。他不僅能看見我看見的,還能讓我寫下他想讓人看到的東西。”
謝無厭盯著那行字,慢慢收回手。
老僕蹲下,掏出布巾想給她擦臉,手一直在抖。“姑娘,你得歇了,不能再用了……這雙眼睛,會要你的命。”
她沒回答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尖還在微微抽搐,像剛才寫字的動作還在重複。
她知道問題不在眼睛。
在系統。
星軌羅盤本來是她唯一的依靠,是她翻盤的底牌。但現在它壞了,不是因為她用多了,而是被人干擾了。有人能透過她的眼睛直接進入她的識海,甚至控制她的身體。
這不合理。
除非……
“他早就知道系統存在。”她低聲說,“他知道雙瞳和星軌有關,所以他一直等我用,等我開啟通道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最後一次見到影衛首領,是甚麼時候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秘庫那天。”她說,“他提醒我們有埋伏,然後就被殺了。”
“他死前說了甚麼?”
“裴仲淵設局……還有……”她閉眼回想,“他說‘星子現世,天下歸一’,但這不對。原話是‘雙瞳現世則天下亂’,他是故意改的。”
謝無厭眼神一冷:“他在傳遞資訊,用最後的機會告訴你,有人改了預言。”
老僕聽著,忽然低聲說:“二十年前,我也見過一次這樣的字。”
兩人都看向他。
“不是血字。”他聲音低,“是火燒的。那天夜裡,天機閣方向起了大火,我遠遠看見一面牆上燒出了八個字——‘星落人間,命途逆轉’。第二天,整個宗門都沒了。”
洛昭臨呼吸一緊。
一樣的字形,一樣的警告方式,一樣的……媒介。
眼睛。
她終於明白裴仲淵為甚麼不殺她。不是留她性命,是留她這雙眼睛當工具。他不需要她開口,只要她活著、睜著眼,就能成為他傳播恐懼的渠道。
她不是棋子。
她是傳話筒。
謝無厭見她臉色變了,立刻說:“從現在起,你不準再推演,不準再動系統。”
“可北境諸侯還在他手裡。”
“那是他的誘餌。”
“可月蝕只剩三天。”
“那就等三天後,我帶兵踏平國師府。”
她搖頭:“你會死。”
“那你呢?你想被他榨乾?”他聲音變大,“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流的是腦髓血?你再用一次,可能就真的瞎了!”
她沒說話。
老僕默默起身,端來一碗溫水,試了試溫度,遞到她嘴邊。“喝點水,先緩過來。剩下的事,讓他們男人去拼。”
她勉強喝了一口,水順著嘴角流下,混著血。
謝無厭收劍入鞘,走到牆洞邊,看著外面的風雪。片刻後,他下令:“封鎖書房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撤走所有無關僕從,換我親衛守門。另外——”他回頭,看向桌上散落的紙頁,“把昨夜送來的那批舊檔搬來,一頁都不能少。”
老僕點頭,正要出去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謝無厭盯著洛昭臨,“她用的那支玄鐵簪,拿來。”
老僕一怔,隨即從她髮間取下簪子,遞過去。
謝無厭接過,摸著簪身,忽然發現底部有一道細縫。他用力一擰,簪頭彈開,裡面藏著一小片乾枯的葉子,顏色發黑,邊緣有鋸齒狀裂痕。
他不認識這葉子。
但洛昭臨看見後,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這是……星隕草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只有在命格崩潰時才會長出來的毒草。它不該在這裡,更不該藏在簪子裡。”
謝無厭立刻問:“誰給你的簪子?”
“你說的。”她苦笑,“十年前,你親手插在我髮間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記憶閃回——那個雨夜,他從亂葬崗把她揹回來,她渾身是傷,雙眼流血。他翻遍藥典,煉了七七四十九天,才用玄鐵和星髓做成這支簪子,只為保住她的魂魄。
可那時,他不知道她有系統。
也不知道,這支簪子,可能從一開始就被動了手腳。
他盯著那片葉子,緊緊握住。
洛昭臨靠在椅子上,眼皮越來越重,意識一點點模糊。最後一刻,她聽見謝無厭對老僕說:“把這片葉子泡進銀碗,加三滴我的血,不準讓任何人碰。”
她想告訴他別浪費血。
但她已經說不出來。
昏睡前,她無意識地抬起手,在空中劃了一道線。
識海深處,星軌羅盤的殘片還在轉。
一個新的選項浮現——
【一、摧毀玄鐵簪,切斷外部連結,逆命點數-5】
她沒選。
手指落下,砸在桌面上。
一滴血,從指尖滑落,正好滴在那片黑色葉子上,緩緩暈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