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鼎底部的血字還在動。
洛昭臨靠在鼎邊，左眼盯著那行字。血順著“滅”字的最後一筆慢慢往下流，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下面推。她沒說話，手指輕輕碰了下腰間的香囊。
謝無厭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。劍沒有拔出來，但手緊緊握著劍柄。他的虎口裂開了，血從指縫裡滴下來，落在地上，沒發出聲音。他也沒去擦。
兩人都沒看對方，但站的位置一點沒變。
血池很安靜。水面停著一層油光，不動也不散。深淵邊的裂縫不再擴大，黑霧貼著地面向外繞，不敢靠近銅鼎三尺之內。暗門關著，人走後甚麼都沒留下，連灰都整整齊齊堆在牆角。
星軌羅盤在她腦子裡轉得慢了。碎星亮一下，又滅一下。逆命點數只剩三點，她沒用。右眼紗布下面一陣陣抽痛，像有人拿針扎。
她忽然咳嗽了一聲。
身子往前倒，左手撐住鼎才沒摔下去。謝無厭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，力氣不大，但穩住了她。她順勢靠了他一下，呼吸變重，額頭冒汗。
這一動，最濃的黑霧晃了一下。
一個人影出來了。
白從禮從柱子後面走出來。右手提著銀十字架，身上白袍乾乾淨淨。他臉上帶著笑，看起來很慈悲，像個神仙。
“妖女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你又來了。”
洛昭臨沒抬頭，只喘了口氣，聲音很弱：“你……不該回來……”
“我為甚麼不能回？”白從禮走了兩步，十字架指著她的眉心，“你毀我教壇，殺我弟子，現在還想拿走我的聖物？天理何在？”
謝無厭抬眼，看向十字架。那金屬發著金光，不是靈力，也不是陣法的光，像是從裡面透出來的。
他沒說話，手卻收得更緊了。
白從禮不看他，只盯著洛昭臨：“雙瞳現世，天下大亂。你是災星，是禍根。我不該讓你活到現在。”
說完，他手腕一翻，把十字架狠狠砸向地面。
轟！
金光炸開，像波浪一樣掃過整個大殿。血池的水被掀起來，屍體飛出池外。謝無厭一把將洛昭臨拉到身後，斬星劍出鞘三寸，劍氣橫切，把金光劈成兩半。
可那光沒消失。
它繞了個彎，從側面撞上劍身，震得謝無厭虎口裂得更厲害，差點把劍扔了。
他咬牙站穩。
白從禮冷笑：“一個金靈根，也敢擋神罰？”
洛昭臨閉上左眼。
識海里的星軌羅盤飛快轉動，碎星連成一條線，指向白從禮胸口。她用了最後一點逆命點數，開始推演。
畫面出現——
黃沙漫天。一個村子燒成了廢墟。孩子哭著從房子裡跑出來，被一件白袍擋住。白從禮蹲下，笑著摸他的頭，然後把十字架插進他胸口。小孩一下子幹了，魂被抽出，變成一顆血珠，落進十字架中間。
他又走向下一個。
女人抱著嬰兒跪地求饒，他搖頭說：“罪人的孩子也是罪。”十字架落下，母子都死了。
他站在村子中央的祭壇上，舉起十字架，喊道：“邪神睜眼，賜我永生！”
那一夜，天上沒有星星。
推演結束。
洛昭臨睜開眼，左眼閃著微弱的光。她喘了口氣，嘴角流出血。
她明白了。
他修的根本不是聖光，是邪神。
所謂的淨化，其實是殺人獻祭。所謂的信徒，都是用來喂他的養料。“邪神之瞳”不是傳說，是真實存在的東西，就等著用她這種雙瞳人的血喚醒。
她故意讓呼吸更亂，身子一晃，靠在謝無厭背上。
“你……不該回來……”她又說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還弱。
白從禮眼神一閃。
他不信。
可他又想信。
他怕她，怕她能看穿一切。可他又貪，貪她的血能完成最後的儀式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再一步。
走到離她三步遠時停下。
“你怕了？”他問。
洛昭臨沒答，只抬起左眼，直直看著他。
眼裡有星光閃動。
白從禮心裡一跳。
就在這時，她忽然說：“你殺的不只是他們——你還吃了他們的夢。”
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一瞬間，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。他在密室裡，碾碎血珠，吸進鼻子裡。死者的記憶湧進來，孩子的笑聲，母親的哼唱，戀人的低語……他一口一口吃掉，像吃糖。
他以為沒人知道。
她怎麼知道？
結界鬆了。
一道縫隙出現。
洛昭臨的手指早就在腰間畫好了符。那是傀儡符，用血畫的，藏在香囊裡。她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手腕一抖。
香囊開啟。
符紙飛出，像蝴蝶一樣快，直衝白從禮額頭。
他本能抬手擋，可慢了半拍。
符貼上了。
立刻燃燒。
他大吼，全身靈力爆發，想震碎符紙。可那符像是長進了肉裡，越燒越深。
他的右手突然自己抬了起來。
十字架調轉方向，對準自己的脖子。
他瞪大眼，拼命掙扎，左手去抓右手腕，抓不住。肌肉像是被別人控制，穩穩地、慢慢地，把十字架往喉嚨壓。
“你……做了甚麼！”他吼道。
洛昭臨靠著鼎，喘著氣：“我說了……你吃了他們的夢。現在，他們的恨回來了。”
白從禮額頭青筋暴起，冷汗直流。他體內靈力亂衝，想掙脫控制。可傀儡符是衝著心神去的，越反抗，反噬越強。
他的面板開始裂開。
從眉心開始，一道紅線往下，穿過鼻子，直到嘴唇上方。
皮肉翻開。
露出底下紅色的紋路。
形狀像一隻豎著的眼睛。
和銅鼎上的血字一樣。
和“邪神之瞳”的圖騰一樣。
洛昭臨看著那道紋，低聲說：“原來你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白從禮喉嚨裡發出野獸一樣的聲音。他腿一軟，跪了下去。可右手還舉著十字架，離脖子只剩一寸。
他沒倒。
他還清醒。
他盯著洛昭臨，眼裡不再是慈悲，只有恨。
“你以為……這就完了？”他咬牙，“你根本不知道……你在阻止甚麼。”
洛昭臨沒回答。
她太累了。
推演傷神，命格置換的反噬在右眼深處刺痛，左眼也開始疼。她靠在鼎上，手指摳進銅皮。
謝無厭低頭看她。
她對他輕輕點了下頭。
他懂了。
他抬起手，冰玉扳指對準白從禮，金靈根的力量凝聚，準備一擊殺死他。
就在這時——
白從禮笑了。
他抬頭，嘴角裂到耳根，聲音像是從地下傳來：“你逃不掉的……它要睜眼了……它一直在等你……”
他臉上的魔紋突然發燙，紅光大作。
傀儡符開始變黑，脫落。
控制正在失效。
謝無厭揮劍。
劍氣破空而出。
白從禮閉上眼。
十字架離咽喉還有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