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昭臨睜開眼睛，謝無厭的手還貼在她背上。他的手掌很熱，那股熱意順著她的脊背往上走，壓住了腦子裡亂竄的冷風。
她動了動手指，指甲劃過掌心，有點疼。疼就說明醒了。
“能走嗎？”謝無厭聲音很低，沒把手拿開。
“能。”她撐著地面坐起來，頭還有點暈，但比之前好些了。左眼下面那股亂跑的星子也停了，像是被釘住了一樣，安靜地藏在面板底下。
她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玄鐵令，還在。星髓石不亮也不震，應該暫時安全。
謝無厭站起來，順手拉了她一把。他看了眼石桌，信沒了，玉牌也沒了。他知道她看見了，但甚麼都沒問。
兩人朝門口走。斬星劍在他手裡，沒有出鞘。剛才那一劍劈開守墓傀儡時震得手發麻，現在還有點酸。
門是石頭做的，沒鎖。謝無厭一腳踢開，外面是一條向下的臺階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底。
陰煞氣撲面而來，比上一層濃得多。空氣又溼又重，像溼布蓋在臉上，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洛昭臨停下腳步，手指在眼前輕輕一劃。識海里的星軌羅盤轉了一圈，停下。方向沒錯。
她往前走，謝無厭緊跟一步。
臺階很窄，只能並排走兩個人。牆上有骨燈，閃著綠火，照出長長的影子。他們的腳步聲被黑暗吞掉，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走到平地，眼前一下子開闊起來。
是個大廳。
地上鋪著黑色石磚，縫隙裡滲著暗紅色的液體，像幹掉的血。頭頂很高，幾根大柱子撐著天花板，上面刻著符文，有些符文還在動。
最前面站著一排傀儡。
不是剛才那種石頭守墓人。這些是人形的，全身漆黑，關節處有綠火。它們站得筆直，雙手垂下，手裡拿著長戟。
洛昭臨數了數，三十個。
然後第一排後面又走出三十個。
接著又是三十個。
一共九排，兩百七十個。齊刷刷抬起頭，眼眶裡亮起紅光。
謝無厭往前半步，擋在她前面。
“別動。”她說。
他沒回頭，“你還能用符嗎？”
“能。”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黃紙，邊角有點卷，是以前煉的傀儡符，一直沒用。這符能控制死物，但只能控一個，時間也很短。
她咬破手指，在符紙上點了一下。血剛落上去，符紙就燒成灰，飄進空氣裡。
大廳很安靜。
那些傀儡沒有動。
她閉上眼，感應星軌羅盤。識海里，羅盤中央出現幾個字：【傀儡核心在首領體內】。
她睜眼，掃視整支隊伍。
最高的那個在第七排中間，胸口嵌著一塊暗紅晶石，一閃一滅，像心跳。
就是它。
她抬手，輕輕按住謝無厭的肩膀：“等我訊號。”
他沒說話，但握緊了劍柄。
洛昭臨往前走了一步。
所有傀儡的頭跟著她轉動。
她站在原地，手指在掌心划動，默唸咒語。這是天機閣的控屍術，必須配合傀儡符才能用。
三息後，最前排左邊第三個傀儡動了。
它的頭慢慢轉向旁邊那個，動作僵硬，關節發出“咔”的一聲。
然後舉起長戟，猛地刺進同伴胸口！
黑煙冒出來，被刺的還沒倒下，就被它抽戟橫掃，砸向另一個。
混亂開始了。
謝無厭沒動，盯著那個首領。
洛昭臨一步步退回來，站到他身邊。
“它要下令了。”她說。
話音剛落，首領抬起右手，五指張開。
所有傀儡同時轉身，面向那個叛變的傀儡，整齊前進。
被控制的那個揮戟亂砍，但打不過這麼多，很快被圍住。
“現在。”洛昭臨說。
謝無厭點頭，準備衝出去。
“不，等等。”她伸手攔住，“讓它靠近首領。”
她催動符力，強行改變傀儡的動作。那具傀儡突然放棄防守，拼著捱了三戟，撞開人群，直撲首領！
首領反應很快，抬臂擋住。金屬撞擊聲響起，火星四濺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洛昭臨掐動手訣。
傀儡手臂猛然下壓，長戟順著空隙，狠狠砍向首領右肩！
“咔——！”
整條手臂被砍下來，摔在地上，還在抽搐。
暗紅晶石從斷口滾出，落在黑磚上，嗡嗡作響。
全場靜止。
所有傀儡眼中的紅光瞬間熄滅，身體晃了晃，轟然倒地。
大廳只剩風吹的聲音。
洛昭臨鬆了口氣，腿一軟，差點跪倒。謝無厭扶住她，發現她手心全是汗。
“成了？”他問。
“核心毀了。”她看著那顆晶石，“它們不會再動。”
謝無厭走過去，用劍尖挑起晶石。剛碰到，晶石裂開一道縫，冒出黑氣，轉眼化成灰。
他回頭，“走？”
洛昭臨點頭，正要邁步，忽然停下。
她看向大廳盡頭。那裡有一扇門，比入口小，上面刻著星軌紋，和她識海里的羅盤一樣。
門縫底下有光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綠光。是紫色的，一閃一閃，像在呼吸。
她還沒開口，耳邊傳來“咔噠”一聲。
像是機關啟動了。
地面微微震動。
謝無厭立刻把她拉到身後，斬星劍橫在身前。
那扇門，緩緩開啟一條縫。
裡面傳出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。
是很多人的，步伐一致，由遠及近。
洛昭臨抓緊謝無厭的衣服。
她認得這種節奏。
和剛才傀儡的步伐一樣。
但更穩，更快。
謝無厭低頭看她，“還有一層？”
她沒回答。
識海里，星軌羅盤突然快速轉動，所有碎裂的命格片都發燙。系統第一次自動彈出三個選擇：
【一、引爆殘存傀儡符，炸燬通道】
【二、用命格置換，調換首領與謝無厭運勢】
【三、主動踏入新門，以身為餌引出幕後之人】
她盯著這三行字，沒有選。
羅盤慢慢安靜下來。
但她知道，這次不能再靠逆轉拿點數那麼簡單了。
新的傀儡，已經在路上了。
謝無厭握住她的手，“怕嗎？”
她搖頭，“怕的是他們早就等著我們了。”
他冷笑一聲，劍尖指向那扇門，“那就看看，誰才是獵物。”
門縫越來越大。
紫光湧出。
第一隻腳踏了出來。
黑色靴子，膝蓋上有骷髏圖案。
接著是第二隻。
第三隻。
一共五個人。
都穿著青衫，和裴仲淵一樣的衣服，臉上戴著相同的白瓷面具。
他們手裡沒有武器。
但每個人都伸出一隻手，掌心向上，託著一顆跳動的心臟。
顏色是黑的。
洛昭臨呼吸一緊。
那是活人心臟。
而且，她認得其中一顆。
上面有道舊傷疤，是謝無厭三年前替皇帝擋刺客時留下的。
她猛地抬頭，“那是——”
謝無厭臉色變了。
他一步衝上前，劍光暴漲。
可就在劍要劈下的瞬間，五顆心臟同時跳動。
一聲悶響，大廳地面裂開五道縫。
從裂縫裡爬出新的傀儡。
全身纏著鐵鏈，頭上戴著刑具，雙眼純白。
它們爬出來，站成一圈，把兩人圍在中間。
洛昭臨後退，背靠上一根柱子。
她伸手摸向玄鐵令。
令牌冰涼，但星髓石開始發燙。
謝無厭站在她面前，劍橫著，呼吸平穩。
“你說過，”他低聲說，“這次你自己來。”
她閉上眼，指尖劃過唇角。
再睜眼時，眼神變了。
“那就讓他們看看，”她輕聲說，“誰才是真正的命軌掌控者。”
她抬起手，滴了一滴血在掌心。
血沒有落下。
懸在空中，分成七點，像星星排列。
星軌羅盤，在她識海中完全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