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剛從井口伸出來,指尖滴著暗紅的血。
洛昭臨站著沒動。謝無厭卻往前走了一步,斬星劍橫在身側。他盯著那截蒼白的手腕,上面纏著發黑的符紙,像是用了甚麼禁術留下的痕跡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他說。
洛昭臨點頭。她識海里的星軌羅盤還在震動,碎星拼圖邊緣泛起微光,指向枯井深處——那裡是死氣聚集的地方,命格斷絕的位置。
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,左肩上的紫紋又蔓延了一寸,面板下有東西在動,像有線在拉。她沒說話,從藥囊裡拿出一塊紫色晶體,按進傷口。一陣刺痛後,那種蠕動感才慢慢消失。
“先去處理傷兵。”她說。
謝無厭皺眉:“你還能撐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她站直身子,“他們比我更撐不住。”
營地就在山洞外三百步遠,帳篷排成兩列,鎮北軍的傷員全躺在裡面。剛才那一戰炸開的地縫已經封住大半,可傷兵的情況越來越不對。
軍醫蹲在一頂帳篷前,手裡拿著染血的繃帶,臉色發青。
“九王爺,王妃。”他抬頭看到兩人,聲音壓得很低,“出事了。”
洛昭臨走過去,掀開簾子。裡面計程車兵昏迷不醒,胸口包紮的紗布滲出血來,但那血不是紅色,而是灰綠色,像腐爛的東西流出來的。更奇怪的是,血順著布條往下流,最後竟然拐了個彎,聚到帳篷角落,形成一小灘。
“都這樣?”她問。
“每一帳都是。”軍醫嚥了下口水,“換下的繃帶我們燒了三次,可半夜再去看,全都整整齊齊堆在營區西邊那口枯井邊上,像是有人擺過。”
洛昭臨眯起眼。枯井的位置正對著地縫出口。
她轉身就走,謝無厭跟上。軍醫想勸,張了張嘴又閉上了。
枯井口長滿苔蘚,表面乾裂,但摸上去有一層溼滑的感覺。洛昭臨蹲下,從藥囊裡抽出一段剛換下的繃帶,貼上一張真話符。
符紙燒了起來。
火焰是淡金色的,帶著一點腥味。火光中浮現出幾個小字,和聖光教銀十字架背面刻的一模一樣。
“是聖水。”她說,“混在毒裡了。”
謝無厭眼神一冷:“他們是用傷兵的血做祭品?”
“不只是血。”她手指劃過井沿,“是在引路。這些毒血被甚麼東西吸著,往地下送。”
她把玄鐵令貼上井壁。令牌中央的星髓石亮了一下,照出石縫裡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,邊緣有凹槽,是機關門。
謝無厭拔劍,劍尖插進縫隙。咔噠一聲,一塊石板向內滑開,露出向下的臺階。臺階上有幹掉的血腳印,一直通向黑暗。
“你留在上面。”他說。
“別傻了。”她直接走下去,“你一隻手能擋幾把刀?”
臺階很窄,只能一個人走。越往下,空氣越冷。牆上有些暗紅色的痕跡,像是血蹭上去的。洛昭臨走在前面,用指尖在識海划動星軌,羅盤顯示前方有很多命格,三百多個,全都熄了。
“下面是祭壇。”她說,“用人命堆出來的。”
走了大約一百步,通道變寬了。
一個圓形石室出現眼前,直徑三十丈,四壁插著黑色燭臺,火光昏暗。地面鋪著白骨,圍成一個圈,中間是石臺,上面立著三根青銅柱,柱子之間連著鐵鏈,掛著幾十塊玉牌。
最嚇人的是人。
三百具乾屍圍著石臺跪坐一圈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在獻祭。每個人的胸口都插著一塊玉牌,位置一模一樣。
洛昭臨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。這人穿著鎮北軍副將的鎧甲,臉已經縮成一團,但她還認得出來——三天前剿匪時中毒倒下的李校尉。
她拔出玉牌。
正面寫著名字:李崇安。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魂引契·初祭”。
“和王府地窖那批一樣。”她低聲說。
謝無厭站在石臺前,用劍挑起掛在鐵鏈上的玉牌。他的手很穩,但眼神變了。
“這些人……”他念出幾個名字,“北境叛亂前夜失蹤的七名將領,都在這裡。”
洛昭臨沒說話。她走到石臺邊,發現地面刻著複雜的紋路,中心是個九宮格,每個格子裡都有幹掉的血塊。她用指甲刮下一小塊放進藥囊。
星軌羅盤突然震動。
三條星線在碎星拼圖上亮起,指向未來三天的星辰軌跡——有人要死,還不止一個。
她收起羅盤,抬頭看謝無厭:“這不是新陣,是舊陣翻新。他們早就準備好了,只等毒血來啟用。”
“誰會受益?”他問。
“白從禮。”她冷笑,“他需要足夠的魂魄開啟葬星淵地宮,可朝廷大臣不好動手,就拿邊關將士當第一批祭品。毒是從傷兵身上抽的,但源頭……”
她看向那些玉牌。
每一塊都沾著同樣的灰綠色毒血,而這些血,正是從枯井上方的營地流下來的。
“他在利用我們。”她說,“我們救傷兵,換藥,清創,結果把毒血全送進了這裡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一劍砍向一根青銅柱。
鐺!
火星四濺,柱子晃了晃,沒斷。鐵鏈上的玉牌嘩啦響,其中一塊突然裂開,流出一點暗紅液體,順著鏈條滴到地上。
滋——
血落地的瞬間,地面紋路閃了一下紅光,像是被喚醒了。
洛昭臨猛地後退一步。
她感覺到識海里的紫色晶體發燙,左肩的紋路開始跳動,好像在回應甚麼。
“別碰它們。”她說,“這些玉牌是活的,是容器。”
謝無厭收回劍,站到她身後半步,目光掃視四周。他的左臂還有黑氣,握劍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“現在怎麼辦?”他問。
“等。”她說,“他們既然讓我們找到這裡,就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。接下來,一定會有人來收場。”
話剛說完,石室角落的通風口傳來摩擦聲。
一塊磚被推開。
一隻戴白手套的手伸進來,放下一把銀十字架。
接著,一個人爬了出來。
是軍醫。
但他走路的樣子不對,肩膀僵硬,腳步太整齊,不像活人。他走到石臺前跪下,舉起十字架,開始念聖光教的禱文。
洛昭臨沒動。
她看著軍醫的後頸。那裡有一道細縫,像是被割開又縫上,線頭是黑色的。
“是傀儡。”她低聲說。
軍醫唸完禱文,慢慢轉過身。眼睛是灰白色的,渾濁無神,嘴角卻笑著。
“王妃。”他開口,聲音卻不是自己的,“你找到了祭壇,也看到了真相。你知道為甚麼玉牌必須插在心口嗎?”
洛昭臨盯著他。
“因為心口離命門最近。”她慢慢說,“他們要的不只是魂,是要命格本身。”
軍醫點點頭,抬起手,指向石臺中央的空位。
那裡刻著一個名字。
還沒填顏色。
但字跡清楚。
是她的筆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