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還在飄，風小了。
洛昭臨站在地窖口。她袖子裡有一塊燒黑的布片，貼著面板，很燙。她沒動，手指還按在石壁上的血跡上。她慢慢往下壓，發現下面有空的地方，不是天然的裂縫，是人挖出來的。
她把手收回來，擦了擦手上的灰，低頭看血。血的顏色有點發紫，像是泡過甚麼東西。她捻了一點放進嘴裡，舌尖一麻，馬上吐了出來。這不是人血，也不是動物的血，有藥味，還有鐵鏽和腐爛的味道。
她閉上眼，腦子裡的星軌羅盤輕輕一震，邊上出現一道紅光。逆命點數少了一點，三天內的危險顯示出來：西北方，子時前後，雷雲壓頂，有人要用命來啟動陣法。
她睜開眼，地窖深處又響了一聲。
這次不是罐子掉地，也不是翻書聲。是金屬刮石頭的聲音，很輕，像刀在磨。
她往裡走，袖子掃過門檻，懷裡的玄鐵令有點發燙。剛走第三步，頭頂破窗“啪”一聲，一個黑影砸進來，羽毛亂飛。
是一隻黑色的夜梟，爪子上綁著油紙卷，脖子歪著，眼睛睜著，瞳孔縮成一條線。
她蹲下，沒碰屍體，只用手指挑開油紙。紙上沒有字，只有一點淡淡的檀香味。
她正要收手，背後空氣一沉。
“別碰它。”謝無厭的聲音從暗處傳來，聲音很低。
她沒回頭，也沒站起來，只是把油紙重新卷好，握在手裡。
他從柱子後面走出來，穿著黑色鎧甲，腰上掛著斬星劍，手上戴著冰玉扳指，在昏暗的光線下冷冷的。他看了一眼夜梟的屍體，皺眉：“用了控魂術，死前被釘了迷神釘。”
“所以它才會飛錯方向。”她開口，聲音啞，“正常的夜梟不會衝進地窖。”
“聖光教的人已經圍了外面。”他站到她身邊，不看她，只盯著屍體，“他們說是清剿妖邪，其實是來找東西。”
“找甚麼？”
“紫芝。”他說，“白從禮昨夜下令，說王府藏了能引天雷的靈種，必須馬上搜出來。”
她冷笑：“他不怕被雷劈死？”
“怕。”謝無厭看著她，“但他更怕你先用。”
她沒說話，只是捏了捏手裡的油紙。檀香味突然變濃了一下，又沒了。
“白清露被抓之前，有沒有傳信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明信。”謝無厭搖頭，“但我截到一隻死鴿，肚子裡有半張符紙，上面寫著‘子時’。”
她眼神一閃。
又是子時。
她低頭看夜梟屍體，伸手掀開右邊翅膀根部。那裡有一塊皮被剝過，新長的肉是粉紅色的，有個很小的烙印——扭曲的十字，中間穿了一根斷線。
她認識這個標記。三年前北境大旱，她娘留下的星圖旁邊就有這個印記，旁邊寫著四個字：“血換雨”。
她還沒說話，地上的屍體突然抽了一下。
眼睛猛地睜開，全是白膜，喉嚨裡發出聲音：“明日子時……帶雷符去城隍廟——不然，她會知道你是誰。”
是白從禮的聲音，乾巴巴的，像從井底爬上來。
她一句話也說不出，連呼吸都停了。
那聲音繼續：“你躲不掉。你娘吞星骨那天，我就在門外。”
說完，屍體眼睛爆裂，整個身體瞬間變成灰，只剩爪子上的油紙卷還好好的。
她盯著那堆灰，一動不動。
謝無厭抬手想碰她肩膀，又放下。“別信他。”他說，“他在嚇你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她低聲說，“我是想知道——他怎麼敢提星骨的事？這事除了我娘，只有一個人知道。”
“誰？”
她沒回答，把油紙卷塞進懷裡，轉身往地窖深處走。
“你去哪兒？”他在後面問。
“去看看這地窖通著甚麼。”她說，“有人在做三年前的那個陣。我不能讓他們再殺三千人。”
他快步跟上來。
地窖越往裡越窄，空氣很悶，有股腥味。她摸著牆往前走，忽然停下。前面地上一塊石板顏色不一樣，邊上滲出同樣的暗紅色血線。
她蹲下，用玄鐵簪撬了撬。石板鬆了，下面是個小坑，裡面放著一個瓷瓶，瓶口封著蠟，蠟上壓著一串骷髏珠子。
她認得這串珠子。
是白從禮左手戴的那串。
她沒開啟，直接收進袖子。
謝無厭皺眉：“你不怕有毒？”
“怕。”她說，“但我更怕不知道里面是甚麼。”
她繼續往前，走到盡頭，看到一面牆上有暗格。她把手放上去，掌心的蓮花印記突然發燙，牆縫裂開，露出一條只能一人透過的窄道。
“你要進去？”謝無厭擋在前面。
“不然呢？”她抬頭看他，“等他們把陣布好了再來？”
“太危險。”他說，“我叫人來清理。”
“來不及。”她看著他，“子時最危險。離明日子時不到十二個時辰了。你守住外院，我去查密道。我們沒時間等幫手。”
他看了她幾秒，忽然解下腰上的斬星劍，遞給她。
“拿著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有別的刀。”他淡淡地說，“記住，聽到鐘聲就撤。城隍廟的鐘，子時敲一次，是訊號。”
她接過劍，很重，劍柄還帶著他的溫度。
她點頭，轉身要進密道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頭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，聲音壓低：“別讓他的話影響你。你娘不是死於雷劫——她是替你擋下來的。”
她沒說話，只是抱緊了劍。
然後她進了密道。
裡面比想象中乾淨，牆很滑，像是經常有人打掃。她走了一會兒，看到地上有腳印，很淺，但方向一致，都是往外。
她順著走，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——紫芝的香，混著藥酒味。
她停下，從懷裡拿出藥酒壺。這是她用紫芝根泡的，能顯出隱形字。她倒了一點在手心，把油紙卷浸進去。
紙上還是空白。
她咬破手指，滴了一滴血上去。
字慢慢浮現：
“禁術需純陰之血。”
她瞳孔一縮。
純陰之血。
她想起白清露的臉——臉色蒼白，瘦，頭髮上的琉璃簪總是閃冷光。那種光她見過，在天機閣的古書上寫著：“純陰體，血可通幽冥”。
她正要收起紙條，腦子裡的星軌羅盤突然轉得很快。
碎星拼合，指向西北方。
她抬頭，好像能看到外面的天空——厚厚的暴雨雲正在聚集，形狀像穹頂，邊緣扭曲，像一張嘴要張開。
她低聲說：“他們要在雨夜開陣……用雷符引天雷，用純陰之血祭陣眼。”
話沒說完，密道盡頭傳來聲音。
不是腳步，也不是風。
是水滴落的聲音。
一滴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她握緊斬星劍，往前走。
盡頭是個小房間，四面空空的，中間倒著一塊石碑。
她走過去，伸手要去翻。
指尖剛碰到石碑，玄鐵令突然劇烈震動。
她低頭看。
令牌上浮現出謝無厭的字：
“別碰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