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還在飄。
洛昭臨蹲在地窖口,手裡捏了一點黑色的灰。她搓了搓,感覺有點粗糙。她沒抬頭看天,也沒看燒壞的馬車,只是把灰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。味道很刺鼻,有點像軍營裡炸牆用的那種火油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心,手裡還拿著一塊從馬車上拆下來的木片。木片被燒黑了,但下面露出一點金色的花紋,是個太陽形狀的圖案,刻得很深,像是被人釘進去的。
“王管家。”她開口,聲音很啞。
王管家從陰影裡走出來,拄著柺杖,手上的銀鐲子碰到石頭臺階,發出叮噹聲。“在。”
“去叫府裡的仵作來驗灰。”她把木片遞過去,“重點查有沒有硫磺。不是普通的硫磺,要查是不是軍用的那種精煉過的。”
王管家接過木片,皺了下眉,但沒多問,轉身就走了。
她沒動,還是蹲在那裡。她的白色長袍沾上了灰,她也沒擦。遠處傳來人聲,聖光教的人穿著白袍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地說“妖術”“逆天”,還有人舉著十字架唸咒。她冷笑一聲,拔下發間的鐵簪,在地上劃了一下。
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立刻出現,把那些人都擋在外面。有人撞上去,像撞到牆一樣退了回來,沒人敢再靠近。
“讓你們主事的人說話。”她說。
人群分開,兩個侍衛押著白清露走過來。她左臂斷了,掛在胸前,臉上都是燙傷,右耳沒了,只剩一個血洞。但她還能站著,還能笑。
“洛昭臨!”她聲音沙啞,“你用天雷打我,毀我的車,是不是想跟你娘一樣,死在雷劫下?”
周圍的人開始議論。
她沒理,只看著白清露,眼神很平靜。
“你說我用邪術?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聽到了,“那你告訴我——你的馬車軸上,為甚麼會有聖光教的日輪印?還是被人釘進去的?”
白清露一愣。
“你要真是來談事的,為甚麼不走大門,偏要闖地窖?你要真沒問題,車上帶的怎麼不是經書香燭,而是能炸塌山的火油?”
她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踩在焦土上都有輕微的響聲。
“你想裝可憐,我不拆穿。你想讓大家罵我,我也讓你說。”她停在對方面前,伸手,指尖幾乎碰到對方潰爛的臉,“可你忘了——火油燒完,灰裡會留下東西。”
白清露咬牙:“胡說!那是意外起火!你在栽贓!”
“是嗎?”她回頭。
王管家帶著仵作回來了。仵作捧著一個小碗跪下:“回王妃,灰裡的硫磺純度很高,含有硝石和鐵粉,確實是軍用爆燃劑。殘留的油味也跟西市‘火工坊’賣的一樣。”
人群一下子吵了起來。
她點頭,目光看向角落。
一個貨郎被守衛押上來,臉色發白,腿都在抖,撲通跪下。
“你說。”她只說了兩個字。
貨郎哆嗦著手,從懷裡掏出一本包著油紙的賬本,翻開:“昨天半夜……西角門……白姑娘親自來的……買了十桶高純火油,三百兩現銀……籤的是……是她的名字……”
他把賬本舉過頭頂。
她接過,翻到那一頁,手指在“白清露”三個字上輕輕劃過。墨跡還沒幹,筆畫鋒利,確實是她常用的字跡。
她把賬本和那塊木片一起放在青石板上。
“私買軍火,藏教會標記,趁我佈陣時衝進地窖,引發爆炸嫁禍給我。”她抬頭,看著所有人,“現在,誰還說我用邪術?”
沒人說話。
聖光教的人互相看看,有人悄悄後退。
白清露突然笑了,嘴角裂開,血順著下巴流下來。“你以為……這就完了?”
“我知道你在等甚麼。”洛昭臨打斷她,“等你爹來救你?等裴仲淵出手?還是等……紫芝的秘密曝光?”
白清露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可惜。”她合上賬本,交給守衛,“你現在只是個私運禁物的嫌犯。別的事——等你進了地牢,我們慢慢聊。”
“你關不住我!”白清露大喊,“你也護不住你自己!你以為你是誰?一個靠男人活著的妾?一個靠運氣活下來的廢物?你連自己怎麼活到今天的都不知道!”
洛昭臨眯起眼。
“你說對了一點。”她慢慢說,“我確實不知道——為甚麼謝無厭當年會在雪地裡撿到一個眼睛發光的小女孩。也不知道,為甚麼我娘死前,非要我吞下那塊星骨。”
她上前一步,聲音壓低:“但我知道——你父親拿孩子煉藥的時候,你在旁邊數心跳。你也知道,紫芝不是靈種,是鑰匙。”
白清露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可能……”
“我還知道。”她冷笑,“你昨晚根本沒打算活著回去。你是來送死的,好讓我背上殺人罪名。可你錯了——我沒用雷殺你,所以我沒破戒。而你,帶著火油闖王府重地,證據確鑿。”
她抬手:“押下去,關進地牢最底層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準見。”
守衛上前,拖走白清露。
她站在原地沒動。
風吹著灰轉圈,一片燒黑的布條飛到她裙角。她沒甩掉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收進袖子裡。
她識海中的星軌羅盤微微發燙。
她閉了下眼,羅盤邊緣閃過一道光——那殘骸上的日輪紋,和三年前北境邊關大旱時祭壇上的符紋很像。那次死了三千人,朝廷說是瘟疫,但她娘留下的星圖上寫著:“以火引命,以血換雨”。
她睜開眼,眼神變沉。
這事不只是栽贓。
也不是簡單的報復。
有人在複製那個舊陣。
她轉身走到地窖口,沒進去,只是站在臺階上,手摸著石壁。
指尖碰到一處凹痕,像是被人用刀刻過。她用力一摳,一塊石頭掉了下來,露出一道細線——暗紅色,像是幹掉的血。
她盯著那道線,沒擦,也沒叫人。
遠處,王管家帶人清理現場,貨郎被帶走,仵作收拾工具走了。人散了,只剩焦木冒著煙。
她站著,一動不動。
袖子裡的殘片貼著面板,有點燙。
地窖深處,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陶罐落地,又像是紙頁翻動。
她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