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鐵令還在發燙,貼在胸口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的鐵片。洛昭臨沒有停下,從密道出來後直接往主院走。斬星劍握在手裡,劍柄已經涼了,只剩下冰冷的重量。
她剛走進前院,袖子裡的雷符忽然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靈力波動,是金屬之間的輕微顫動,像是針尖碰到了銅線。她立刻停下腳步,指尖快速劃過掌心,一張新的雷符已經貼在面板上。墨跡還沒幹,能感覺到電流在爬。
前方停著一輛檀香木馬車。
車簾垂著,有薰香味飄出來,是白清露常用的雪松味。趕車的僕從站在旁邊,低著頭,手抓著韁繩。他的姿勢太穩了,穩得不像活人。
洛昭臨沒看他,目光掃向車頂的簷角。
那裡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銀光,細得像頭髮絲,藏在雕花縫裡。十二個點圍成一圈,正對著她站的位置。
她嘴角動了動,沒笑。把斬星劍換到左手,右手慢慢抬到胸前。
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間,馬車炸了。
不是起火,也不是裂開,而是整輛車從裡面爆開。木屑飛得到處都是,薰香桶滾出來一半,灰灑了一地。車頂的十二根銀針已經被啟用,帶著幽藍的毒光,朝她射來,封住了所有退路。
針還沒到,空氣先起了波紋。
她右手一揚,掌心的雷符飛出去,在空中展開成半圓形的光幕。符紙邊緣噼啪作響,電流交織成網。她並指掐訣,低聲說:“引磁。”
雷符裡有金粉和星髓碎末,天生對金屬有吸引力。十二根銀針本該刺向她的心口,卻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猛地偏轉,像是被甚麼東西拉住,全都釘進了光幕裡,發出“叮叮”的聲音。
有的針反彈落地,有的扎進柱子。還有一根,正中趕車僕從的喉嚨。
那人晃了兩下,倒下了。臉上這才出現血色——原來是個傀儡,身體裡填滿了藥粉,一被打碎就散開了。
煙塵還沒落定,洛昭臨已經上前兩步,一腳踢翻旁邊的茶案。
案底粘著一塊烏木牌,黑得發亮。一面刻著聖光教的日輪標誌,另一面是蛇形花紋,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“執令者,可調三十六死士。”
她認得這塊令牌。這不是普通訊物,是執法堂高階執事才能拿的“刑令”。如果流落在外,按規矩是要殺人的。
她拿著令牌走到馬車殘骸旁,聲音不大,但清楚地傳了出去:“這東西,只有執法長老能帶。白姑娘,你早就被逐出教門了。怎麼還能調動刑令死士?”
白清露從側門跑出來,臉色發白,嘴唇發抖:“你胡說!那不是我的車,我根本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洛昭臨打斷她,“那你解釋一下,為甚麼趕車的是你三年前失蹤的貼身侍衛?屍體都爛成藥渣了,你還讓他趕車,真是夠忠心啊。”
白清露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她身後兩個侍衛已經架住她,不讓她亂動。她掙扎了一下,眼神卻悄悄看向屋頂。
洛昭臨順著她的視線抬頭。
屋簷上站著一個人,穿著白衣,手裡拿著銀十字架,左手腕上掛著骷髏串珠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看起來慈眉善目,像廟裡的菩薩。
可他的眼睛盯著洛昭臨,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白從禮。
他沒說話,只是抬起十字架,輕輕點了點太陽穴,然後放下,轉身一步跨出屋簷,消失在夜裡。
三聲冷笑落下,像冰珠砸在地上。
洛昭臨沒追,也沒動。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令牌,慢慢塞進袖子裡。
謝無厭從旁邊走過來,鎧甲沒脫,腰間的斬星劍還在鞘中,但手一直按在劍柄上。他走到她身邊,看了看現場,最後看著她:“他在試探你。”
“也是在試探你。”她接道,語氣平靜,“不然不會用白清露的車。他知道你會派人盯著她。”
謝無厭點頭:“我已經讓輕騎巡街,重點守城南、西市和藥鋪集會的地方。”
“聰明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他們下一步,肯定會挑人多的地方動手。炸死幾十個百姓,就能說是妖女引來天雷,再煽動大家清剿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她沒回答,蹲下身,從殘骸裡撿起一片燒焦的符紙。這是雷符的邊角,原本貼在車軸內側,被人動了手腳,加了反向引靈陣——一旦激發,就會引來真正的天雷,不只是殺她,還會毀掉半條街。
她手指一捏,符紙變成灰,被風吹走了。
“我剛才用雷符引磁,偏了針的路線。”她說,“但他們不知道我識破了。所以他們會以為這一招沒用,接下來會換別的手段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:“你想讓他們繼續出招?”
“對。”她站起來,拍了拍袖子,“讓他們覺得我還矇在鼓裡。等他們把手段都用完,我再一口氣掀桌子。”
遠處傳來打更聲,梆——梆——梆。
戌時三刻。
她抬頭看天,雲開始聚攏,西北方向顏色發紫,像吸飽了水的布。風也變了,帶著溼氣和鐵鏽味。
星軌羅盤在她腦子裡轉得很慢,邊緣泛著淡藍光,說明雷暴快來了。
她摸了摸胸口的玄鐵令,還是熱的。
“你說,他們會不會以為我怕雷?”她忽然問。
謝無厭看她一眼:“你不怕。”
“我怕甚麼?”她笑了笑,“雷是我畫的符,雲是我算的局。真要劈下來——”
她頓了頓,手指敲了敲劍柄。
“也得聽我的命令。”
話音剛落,她突然抬手,把手中的雷符碎片甩向空中。
符灰還沒散,一道極細的銀絲從灰裡垂下來,像蛛絲,懸在離地三寸的地方,輕輕晃動。
她盯著那根絲,眼神冷了下來。
有人在遠處用靈絲偷看,想知道她怎麼應對。
她不動聲色,左手悄悄摸向袖子裡的藥酒壺,右手猛地掐訣,嘴裡默唸反向牽引咒。
那根銀絲輕輕一顫,突然調頭,朝著西北方飛去,速度快得看不見。
她閉上眼。
星軌羅盤輕輕震動。
追蹤成功——那根線連著城南一座廢棄藥坊,坊門口掛著半截褪色的日輪旗。
她睜開眼,對謝無厭說:“我知道他們下一個地方在哪了。”
謝無厭皺眉:“你要去?”
“不去。”她搖頭,“我去,他們就不敢用了。但我們可以送點東西過去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,背面刻著九宮格紋路,是她昨晚用紫芝汁和雷符灰畫的簡易引雷陣。
她把銅鏡遞給謝無厭:“找個可靠的暗衛,把它‘不小心’丟在藥坊門口。最好沾點我的血。”
謝無厭接過鏡子,眼神沉了下去:“你想引雷劈它?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她糾正,“是他們自己請來的雷。”
她抬頭,風掀起她的衣角。
雲壓得更低了,第一滴雨還在天上,遲遲沒落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