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玄鐵令還貼在她掌心,溫熱的觸感還沒散去。洛昭臨沒鬆手,反手一按,把令牌塞進了案几的暗格裡。玉瓶中的蝕靈粉輕輕顫了下,像是感應到了甚麼。
她閉了閉眼。
識海中那枚碎裂的星軌羅盤忽明忽暗,殘存的金線死死釘在“白府”兩個字上,另一端卻開始扭曲跳動——不是危險預警,而是……某種召喚。
賬房的魂魄,要醒了。
她抬手掐訣,指尖劃過眉心,一滴血落在青玉小瓶的瓶口。咔的一聲,瓶身裂開一道細縫,黑氣緩緩湧出,卻沒有暴躁亂竄,反而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,跪在地上,像在喘息般微微顫抖。
“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?”她輕聲問。
那魂魄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得像被磨破的砂紙:“王……王府賬房……七月初九……三萬兩……修馬廄……是假的……”
洛昭臨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但我想聽你說,錢到底去哪兒了?”
話音剛落,魂魄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,彷彿被人扼住了脖子。他抬起手,顫巍巍指向自己的胸口,嘴唇哆嗦著,擠出兩個字:“血……書……”
她皺眉,伸手探向他的衣襟。
指尖剛碰到布料,那魂魄突然一聲嘶吼,竟自己一把撕開前胸!
皮肉翻卷,四個猩紅的大字赫然浮現——**裴白合謀**。
那字深深刻進皮肉,邊緣發黑,像是用燒紅的鐵筆烙上去的,又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血。整片胸膛都在微微起伏,彷彿那四個字還活著,在呼吸,在跳動。
洛昭臨瞳孔一縮。
這不是普通的記憶殘留,是用命格封印的秘法!有人在他死前,以精血為墨,把真相刻進了他的魂魄裡!
她立刻調動星軌,將最後一絲逆命點數灌入殘魂。羅盤碎片嗡鳴震動,銀光纏繞住那魂魄,就像給快要斷氣的人續上一口氣。
魂魄緩緩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轉向她:“每月初七……城隍廟後殿……裴大人和白神父……秘密見面……賬本藏在香爐夾層……他們說……等雙瞳現世……就能破開天機封印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窗外風聲驟起!
三支弩箭破空而來,箭頭泛著幽藍,尾羽帶著詭異的黑鱗紋路,悄無聲息地直取魂魄咽喉。
洛昭臨早有準備。
袖中驅獸符瞬間點燃,黃紙化作一隻火鳥騰空而起,雙翼一展,撞上第一支箭,“轟”地炸開一團赤焰!第二支被火浪掀偏,釘入樑柱,滋滋冒煙。第三支擦過火鳥翅膀,竟強行拐了個彎,速度不減!
她冷笑,指尖疾點,星軌鎖氣!
火鳥回頭俯衝,一口火焰噴在第三支箭上。箭桿瞬間碳化,落地時只剩半截焦木。
外面沒了動靜。
她沒追,也沒看,只是低頭盯著那魂魄。
他已經快撐不住了,身體漸漸透明,可胸口的“裴白合謀”四字卻越來越紅,像隨時會滴出血來。
“還有誰知道這事?”她問。
魂魄搖頭,聲音微弱:“我……不該活……他們……滅口不止一次……”
“誰幹的?”
“工部……戶部……還有北境三州……每年……分紅……”
洛昭臨眼神一沉。
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貪汙案,而是整個朝廷的根基都在腐爛!三萬兩修馬廄,不過是冰山一角。背後牽連的,是朝堂半壁江山。
她抬手取出玄鐵令,撬開背面暗格,露出一層薄如蟬翼的星髓膜。
“進來。”她說,“我只能保你一炷香。”
魂魄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問:值得嗎?
她沒回答,只將令牌貼上他胸口。
血書四字光芒一閃,整道殘魂被吸入令牌夾層,星髓石泛起暗紅波紋,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掙扎。
她合上暗格,手指微微發抖。
這一招耗的是命。逆命點數清零,星軌羅盤徹底熄火,現在的她,連三天內的吉凶都預判不了。若再遇危機,只能靠自己硬扛。
門被推開。
謝無厭站在門口,臉色冷得像結了霜。
“剛才那隻火鳥,是你放的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外面是誰的人?”
“聖光教的冥鴉釘,只有白從禮能調。”她抬頭看他,“你也知道吧?不然不會讓巡夜侍衛抬著戴骷髏珠的人走偏院,想瞞我?”
他沒否認。
沉默了幾秒,他走進來,反手關門,壓低聲音:“那些孩子……是自願獻祭的。家屬簽了契,換‘機緣’。我查不了。”
“可他們才多大?十歲?八歲?”她冷笑,“你一句查不了,就看著他們被抽乾精氣?”
“我不是不想動。”他盯著她,“我是怕打草驚蛇。白從禮背後是裴仲淵,裴仲淵背後——是整個朝廷的爛根。你現在揭一塊,整座山都會塌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就讓他們繼續爛下去?等哪天毒氣燻到你腳邊,才肯拔劍?”
“我不是你。”他聲音低了下來,“我沒有系統,沒有改命的能力。我只能等,等一個能把刀插進他們心臟的機會。”
她望著他,許久,緩緩舉起玄鐵令。
“現在機會來了。”她說,“賬房魂魄親眼看見裴白密會,證據就在我手裡。但他撐不了多久,必須儘快行動。”
謝無厭盯著那令牌,眉頭緊鎖:“你想怎麼做?”
“初七,城隍廟。”她收起令牌,站起身,“我去挖香爐。你的人,盯死白府和國師府,別讓他們提前轉移賬本。”
“太險。”他伸手攔她,“你現在的狀態,經不起一次正面衝突。”
“我不需要正面。”她嘴角微揚,“我只要讓他們以為我還靠著系統撐著,他們就會自己露出破綻。你忘了?我最擅長的,就是讓人自投羅網。”
他看著她,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脈搏虛浮,指尖冰涼。
“你用了多少逆命點數?”他問。
她不答。
他閉了閉眼:“下次別這樣。你想活,我也想你活。別拿命去賭。”
她怔了一下,輕輕抽回手,低下頭:“我不是在賭。我只是在……收債。”
燭火晃了晃。
她走到窗邊,掀開簾子一角。
東側偏院的屋頂上,半截燒焦的弩機殘骸靜靜躺在瓦片間,像一隻死去的烏鴉。
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今晚別睡太死。”她說,“他們既然敢動手滅證,就不會只來一次。”
謝無厭站在原地沒動。
直到她拉開門,他才低聲開口:“如果……證據是真的,你要怎麼處理?”
她腳步一頓,背對著他。
“處理?”她輕笑一聲,“我要讓他們知道——”
那扇門,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