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昭臨一腳踩進西角花圃的泥地裡,鞋底碾碎了半片枯葉。她沒停,快步衝到那張驅獸符前,指尖剛碰到黃紙邊緣,一股熟悉的腥臭味就鑽進了鼻子。
和之前從骷髏珠上刮下來的碎屑,味道一模一樣。
她低頭看著符紙,紙面微微顫動,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底下頂著。符角已經發黑,裂開細小的紋路,靈氣正一點點往外漏。再過不到兩個時辰,這張符就得徹底失效。
“還真是不怕麻煩。”她冷笑一聲,袖子輕輕一抖,識海里的星軌羅盤轉了一圈,銀光如絲線般順著地上幾道溼痕爬過去——那是毒蠍爬過留下的黏液,歪歪扭扭地指向花圃最北邊的矮牆根。
她蹲下身,撥開厚厚的腐葉。
泥土又溼又黑,翻開時散發出一股腐爛的臭味。她伸手插進泥裡,扒了兩下,指尖忽然碰到了個硬東西。
是個油紙包。
一半埋在土裡,另一半露在外面,邊角已經被泡爛了。她小心掀開一角,裡面是灰色的粉末,顆粒均勻,泛著一層陰冷的暗光。
蝕靈粉。
她沒有急著收起來,而是用指甲挑了一點粉末放在掌心,然後割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上去。
“滋”的一聲輕響,血霧騰起,像是被甚麼吸走了一樣往上飄。就在那一瞬間,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猛地一震,一道金線炸出,筆直射向城東方向。
白府。
她慢慢合攏手掌,把剩下的粉末倒回油紙包好,塞進袖中的玉瓶裡。站起身拍了拍手,沾上的泥點灑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灰星。
“既然敢往我的藥田撒毒,那就別怪我順藤摸瓜。”她低聲說,“我看看到底是誰,膽子這麼大。”
話音剛落,牆頭風聲一動。
三道黑影落地無聲,身穿墨色勁裝,臉上帶著刀疤,是謝無厭的暗衛。為首那人抱拳行禮:“王妃,九王爺命我等徹查靈田異狀,可有發現可疑蹤跡?”
洛昭臨看了他一眼,沒回答,只從袖中取出那張空油紙,遞了過去。
暗衛接過一看,眉頭立刻皺緊。油紙一角,一朵陰刻蓮花清晰可見,線條扭曲如蛇——正是聖光教分壇專用的印記。
“此物出自聖光教。”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,“而送它來的人,穿的是白府家僕的靴子。”
暗衛眼神一凜:“您怎麼知道?”
“腳印。”她抬起腳,點了點自己鞋底沾的一小塊紅泥,“這種土,只有白府後巷才有。昨夜下了雨,他們從那邊過來,鞋底帶泥,踩進我這田裡,留下了七步半的痕跡。那半步是因為——有人中途折返,怕被人看見。”
暗衛低頭仔細檢視,在腐葉間果然找到了幾個模糊的腳印,排列不齊,最後一個還帶著拖拽的痕跡。
“屬下立刻封鎖白府外圍,排查所有進出人員!”暗衛沉聲道。
“不必。”她搖頭,“你現在就撤,別驚動任何人。讓他們繼續動,最好再多送點‘禮物’來。”
“可若對方察覺……”
“那就讓他察覺。”她嘴角微揚,眼裡卻沒有笑意,“我倒想看看,白從禮到底有多沉不住氣。他以為拿孩子煉藥就能瞞天過海?現在連毒都敢往王府藥田撒,膽子不小。”
暗衛沉默片刻,抱拳領命。三人翻身躍上牆頭,眨眼消失在夜色中。
洛昭臨站在原地沒動。
風吹過花圃,吹得她的廣袖獵獵作響。她從懷裡掏出玄鐵令,令牌表面的星髓石幽幽發亮,映著殘月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。
她用拇指輕輕摩挲令牌邊緣,那裡刻著兩個極小的字——“共生”。
十五年前那個雪夜,她把半枚斷簪塞進少年手裡,說:“活下來,將來你會明白。”
如今她站在這裡,親手把一條條線索串起來,等著那些自以為藏得好、算得精的人,一步步走進她佈下的局。
她不怕慢。
她怕的是,他們不夠貪。
轉身離開時,她腳步頓了一下。
袖中的玉瓶微微發燙。
不是因為毒粉,而是因為她早上餵過冰晶蓮一滴血。那株花本該還在休眠期,可剛才路過時,她分明看見葉片邊緣結了一層薄霜,霜下隱隱有紅絲在遊動。
像是醒了。
又像是……被甚麼喚醒了。
她沒停下,也沒去看,只是把玉瓶攥得更緊了些。
回到東廂房,她反手關上門,將玉瓶放在案上。窗外風大,吹得燭火晃了幾下。她沒點燈,藉著月光開啟瓶蓋,攤開油紙包。
蝕靈粉靜靜躺在裡面。
她取出一張空白符紙,蘸了硃砂,開始默寫追蹤咒。筆尖劃過紙面,沙沙作響,每畫一道符紋,瓶中的藥粉就輕輕震動一下。
寫到第三行時,她手腕忽然一沉。
不是累了,而是識海里的星軌羅盤突然暗了半息。
危險預警。
但她沒有抬頭,也沒有停下筆。
直到最後一筆完成,她才緩緩放下筆,閉眼感應。
三息後,羅盤重新亮起,金線依舊指向白府,但多出了一條支線,繞了個彎,落在城南某處。
——那個戴著骷髏珠的孩子,還沒死。
而且體內的精氣正在被快速抽取,頻率比昨晚快了近一倍。
她在桌邊坐了很久,終於起身,將符紙蓋在玉瓶上,低聲唸了幾句咒語。符紙無火自燃,化作灰燼落入瓶中,與蝕靈粉混在一起。
“等你們自己露出尾巴。”她喃喃道。
窗外風停了,庭院一片寂靜。
她走到床邊,解下玄鐵令放在枕畔,正要吹滅最後一盞燈,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暗衛。
是王府巡夜的侍衛。
她眉頭一跳,閃身來到窗邊,掀開簾子一角。
兩名侍衛抬著一個人匆匆走過,那人渾身抽搐,嘴角溢位黑血,手腕上赫然戴著一串漆黑的骷髏珠。
“送去偏院!別讓王妃知道!”一人低吼。
“可是……這是第三個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拐角處一道黑影掠過,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。
洛昭臨收回手,指尖冰冷。
她沒有追出去,也沒有叫人。
只是慢慢坐回床沿,拿起枕邊的玄鐵令,握在手裡。
令牌溫熱,像是剛剛被人貼身藏過。
她盯著它看了很久,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:
“謝無厭,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