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氣撞上銅錢的那一刻,洛昭臨手腕一轉,星軌殘片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。她沒後退,反而迎著那股陰寒往前邁了半步,指尖直直點向玉瓶口上的北斗紋中央。
一滴血落下去,像是燒紅的鐵釘扎進冰面,“滋”地一聲,騰起一陣白煙。
玉瓶劇烈震動起來,裂縫已經蔓延到第三道。她咬緊牙關,把整個左臂壓了上去,玄鐵令貼住瓶底。令牌中央的星髓石忽明忽暗,隱約映出謝無厭虛影的一角衣襬——不是為了護她,而是穩住地脈。
她心裡清楚:這瓶子撐不了三天了。
魂魄快要散了,封印也在一點點洩露。再拖下去,要麼被反噬瘋掉,要麼神識徹底崩斷。
可她還有事要做。
她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個青瓷小盒,開啟時,裡面靜靜躺著三粒種子,通體泛著冰藍色的光,像是把冬夜最冷的那口氣凝成了實體。識海里還閃著系統兌換記錄:【冰晶蓮·淨化陰穢,反噬則顯因果】,五十點逆命值,限購三粒。
貴得離譜,但她還是換了。
西角花圃一向沒人去,地勢低窪,常年照不到陽光。前年有個婢女難產死了,就埋在這兒,後來連雜役都繞著走。陰氣重?正好試試這冰晶蓮到底有沒有用。
她提著燈籠過去時,風順著袖口往裡鑽。腳下的土是灰白色的,踩上去軟綿綿的,不像泥土,倒像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呼吸。
她蹲下身,用匕首清出一塊平地,將三粒種子按進土裡,間距一寸,擺成三角形。
“活下來,我就信你。”她說完,把最後一滴混著星髓氣息的血,輕輕抹在中間那粒種子上。
七天過去了。
甚麼都沒長出來。
僕婦們開始議論紛紛,說夜裡聽見哭聲,說是那婢女生前怨氣不散。侍衛換崗也繞路走,有人巡夜時看見一團白霧貼著地面爬,嚇得拔刀亂砍,結果自己摔了個大跟頭。
她一句話沒說,也沒去看。
第八天子時,她提著玄鐵令站在田邊,微弱的光芒灑在凍硬的地面上。月亮升到中天的瞬間,土壤“咔”地裂開一道縫,一根嫩莖破土而出,通體透明如水晶,邊緣卻泛著淡淡的猩紅。
那是……血絲。
她盯著那抹紅,手指慢慢收緊。玄鐵令的溫度驟降,幾乎要黏在掌心。
緊接著,整片藥田“轟”地一聲結霜!冰層飛快蔓延,爬上石沿、纏上枯枝,連空氣都被凍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冰晶的顏色越來越深,最後竟變成了墨黑色,像凝固的血塊堆疊在一起。
她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猛地一震,兩片殘片自行轉動,齊齊指向一個方向——危險!
可她站著沒動。
她割破指尖,一滴血落向最大的那塊黑冰。
血珠沒有滑落,也沒有滲透,而是像有重量般緩緩沉進冰面,一筆一劃,刻出一個字——
“白”。
她呼吸一滯。
不是幻覺。那個字清清楚楚浮在冰上,像是被人用刀一刀刀剜出來的。
她立刻掐訣,星軌殘片映照冰晶倒影。畫面晃了幾下,終於顯出一個人影:雪白長袍,背對著她,左手腕纏著一串發黑的珠子,右手握著銀十字架。他站在一片血池邊緣,低頭看著甚麼,肩膀微微顫抖。
白從禮。
她猛地收手,殘片在眉心劃出一道血痕。再看那株冰晶蓮的莖稈,竟整個朝東南方向傾斜,根鬚微微蠕動,像是在指路。
王府東南——白府。
她二話不說,抄起鐵鍬開始翻土。鏟得極深,連帶周圍三尺全都挖開。熱水澆下去,冰層“嘶嘶”作響,冒出一股刺鼻的腥味。等最後一塊黑冰化成黑水滲入土中,她才停下,拍了拍手,把鐵鍬插回牆角。
回頭望了一眼西角花圃。
風停了,燈也滅了,可她知道,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夢。
這蓮種根本不是藥,是證言。
它記得誰在背後動別人的命格,誰在拿人命煉禁術。它用血寫下“白”,不是詛咒,是求證——就像她當初在賬冊上留下星痕一樣,它也在留下記號。
她轉身往回走,袖子裡藏著一小塊殘留的黑冰,貼著手臂,涼得發燙。
剛進寢院,玄鐵令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。她拿出來一看,星髓石微弱閃爍,謝無厭的虛影一閃而過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
不是預警,是地脈波動。
有人在動藥圃的陣眼。
她並不慌張。先把那塊黑冰用油紙包好,塞進妝匣夾層,又取出筆墨,在冊子上仔細記下時間、血字形狀、蓮莖傾斜的角度,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。
寫完合上本子,吹熄燭火。
窗外夜風捲著枯葉拍打窗紙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坐在黑暗裡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腕上的舊傷疤——那是穿書那天留下的,魂穿撕裂經脈的痕跡。此刻那裡隱隱發熱,彷彿有甚麼東西順著血脈往上爬。
不是痛,是提醒。
她忽然想起系統消失前的最後一句話:【逆轉天道需獻祭雙目光明】。
當時她只當是玩笑。
可現在,她有點信了。
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是婢女來送安神湯。她沒應聲,只聽著那腳步停在門口,碗輕輕放下,人就走了。
她不動。
過了半炷香的時間,屋裡忽然“叮”地一聲輕響。
是玉瓶。
她猛地起身,衝到桌前掀開蓋著的銅錢。
瓶身的裂縫更大了,原本封死的口子鬆開一線。裡面的黑氣不再亂撞,反而安靜下來,像睡著了。
就在她稍稍鬆口氣時,那團黑氣緩緩升起,在瓶口凝聚成一張模糊的臉。
嘴唇開合,無聲地說出三個字。
她看懂了。
“你……快……走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玉瓶“砰”地炸開!碎片四濺,一道黑線直撲她面門!
她本能抬手去擋,玄鐵令自動躍起,撞偏黑氣,餘勁將她狠狠掀翻在地。後腦磕上桌角,眼前一黑,耳鳴嗡嗡作響。
等視線恢復,地上只剩一堆碎玉和一縷消散的黑煙。
她喘著氣坐起來,發現左手不知何時劃破了,指尖正滲出血。一滴血落在腳邊的紙上,正好暈開了她剛寫的“白”字末尾那一撇。
像補上了最後一筆。
她盯著那攤血,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想嚇我?”她抹了把臉,把染血的紙摺好,塞進袖中,“我還怕你們不夠猖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