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昭臨把那碗浮著灰的燕窩粥隨手擱在窗臺上,連看都沒多看一眼。她從妝匣最底下摸出三粒褐色藥丸,捏碎一顆,倒進水裡喝下去。喉嚨裡立刻泛起一股鐵鏽味,又苦又澀。
識海里的星軌殘片還在轉,像一把鈍刀在骨頭縫裡來回磨,隱隱指向兩個地方——賬房、白府。
她提筆在紙上寫下“查源頭”三個字,墨跡剛暈開一點,外頭小婢就來報:“小姐,辰時到了,該去靈田巡查了。”
她沒動。
今天不去靈田。
她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裙衫,髮間只插一根玄鐵簪子,手裡拎著個青布包,徑直朝府務堂走去。包裡是幾份藥材採購單,紙邊都磨得起毛了,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。
老賬房正低著頭算賬,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。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,見是她,眼皮輕輕耷拉了一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又來核對單子?”他聲音沙啞,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。
“嗯。”她把布包放在桌角,“冰晶蓮長得不錯,但用肥比預估多了兩成,我得重新報備。”
老頭沒接話,繼續低頭敲算盤。手指關節粗大變形,指甲縫裡全是黑乎乎的墨漬。
洛昭臨也不急,就站在桌邊,目光淡淡掃過那一摞摞賬冊。最上面一本封皮發黃,寫著“工部支用·三十七年七月至九月”。正是她前幾天發現三萬兩假賬的那一本。
她不動聲色地記下了位置。
接下來三天,她每天都準時來報單,每次都帶著些瑣碎問題請教。問肥料怎麼配,問採買流程,問入庫時間。語氣很溫和,眼神也乾淨,像個真正管事的小主母。
老頭漸漸放鬆了警惕。第四天中午,他打著盹,頭一點一點的,最後乾脆趴在桌上睡著了。窗外蟬鳴吵得厲害,屋裡只剩下他沉沉的呼吸聲。
就是現在。
洛昭臨輕輕拉開抽屜,取出一本《百草錄》,翻開夾頁,裡面藏著半枚斷簪。她指尖一劃,血珠滲出來,滴在掌心,然後把手覆上算盤。
識海中,星軌羅盤緩緩浮現,碎光旋轉著拼成一個圈。
命格的氣息順著指尖湧入——這是常年碰銀錢的人留下的痕跡,混著銅臭味、焦慮,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恐懼。
畫面開始閃現。
昏暗的燈光下,賬房門虛掩著。老頭顫抖著手從抽屜拿出一疊銀票,塞進一個黑布包袱。門外站著個蒙面人,披著深色斗篷,背影瘦長。
交易很快結束。那人轉身要走,風一吹,衣領掀了起來,露出右邊臉頰——一塊硃砂胎記赫然在目!形狀像火焰,邊緣扭曲不平,彷彿在面板下蠕動。
洛昭臨瞳孔猛地一縮。
裴仲淵!
她差點喊出聲,硬生生咬住舌尖才穩住呼吸。這塊胎記她太熟悉了,當年滅門那晚的火光裡,它就在那個統領影衛的男人臉上跳動過。
而這個人,本該高坐國師之位,如今竟親自出現在王府賬房,接收一筆用來刺殺謝無厭的贓款!
時間、金額、人物,全都對上了。
她死死盯著星軌中的畫面,想看清更多細節。可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卻壓得人心慌。
“姑娘,茶涼了。”
老賬房不知甚麼時候醒了,正站在她背後,手裡託著個空茶盞。眼睛渾濁,目光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她手上。
洛昭臨緩緩收回手,順手合上賬本,指尖在封面一抹,一道極淡的星痕悄悄留下。
“您睡得真香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不忍打擾,順手整理了幾頁破損的賬角。”
老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“有些賬……不是看到就算清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點頭,“紙會破,字會褪,可銀子流到哪兒,總該有個去處。”
兩人對視,誰都沒移開眼。
空氣像凝固了一樣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最後,還是老頭先垂下眼,接過她遞來的茶壺,低聲說了句甚麼,她沒聽清。
洛昭臨沒追問,拎起青布包往外走。陽光刺眼,她眯了下眼,迴廊上的青磚被曬得發白。她一步步往前走,袖子裡的手指掐進掌心,血絲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疼。
但她需要這份疼,才能壓住心裡翻騰的殺意。
裴仲淵親自收錢,說明這不只是貪錢那麼簡單。他是要親手掌控每一個環節,確保謝無厭死在北苑馬場那天。而這個賬房——不過是條拴著繩的狗,真正要咬人的,是後面那隻手。
走到拐角時,她忽然聽見身後門軸輕響。
回頭一看,賬房門開了一條縫,老頭站在陰影裡,手裡拿著那本工部賬冊,正望著她。
四目相對。
他沒說話,只是慢慢合上了門。
洛昭臨轉身繼續走,腳步沒停。但她知道,剛才那一眼,不是警告,是試探。
這老頭明白自己在做甚麼,也知道有人在查。
可他沒叫人,沒報官,甚至沒當場揭穿她動過算盤。
為甚麼?
她不信甚麼忠僕良心,更不信老糊塗撞大運。唯一的可能就是——他在等,等一個能掀牌的人。
而她剛剛,已經亮出了自己的底牌。
回到東廂房,她立刻從抽屜裡拿出一面銅鏡,背面刻著北斗七星紋。她咬破指尖畫符,鏡面微微震動,映出一道黑氣,纏繞在賬房屋頂,久久不散。
陰寒之氣依舊來自聖光教,但路徑變了。不再是直接下毒,而是透過金錢流動,一點點腐蝕王府根基。
她收好鏡子,又開啟玉匣,倒出昨夜收集的灰色粉末。這次她沒用肉眼看,而是用星力輕輕觸碰。
剎那間,識海劇痛如刀割。
一幅新的畫面炸開——
深夜,賬房燈亮。老頭開啟暗格,取出一把鎏金摺扇,輕輕一抖,扇面上浮現一行小字:“七月初九,事成之後,三萬歸你,餘款另計。”
扇子右下角,刻著一隻展翅的禿鷲。
那是北境三侯之一的徽記。
洛昭臨猛地睜眼,胸口劇烈起伏。
原來不止裴仲淵。連北境諸侯也摻了一腳!這筆錢根本不是修馬廄,而是買通內應,為伏擊鋪路!
她抓起紙筆,飛快記下所有資訊。寫完後,盯著“裴仲淵”三個字看了很久,忽然冷笑一聲。
“你想當幕後操盤手?”
“可棋子,未必都聽你的。”
她把紙條塞進香囊繫緊,然後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,翻找片刻,取出一張空白符紙。
這不是驅獸符。
是她昨晚熬夜畫的“顯影符”,專門破解遮命類障眼法。只要貼在沾染命格的東西上,就能讓過去的影像重現。
明天,她要去工部調原始憑證。
如果他們敢燒賬本,她就當場點燃這張符。
讓所有人親眼看看——那晚的風是怎麼吹的,錢是怎麼流的,刀是怎麼落下的。
她把符紙藏進袖中,起身走到窗前。天邊最後一抹夕陽落在她眼裡,雙瞳深處,星軌微光流轉。
賬房的門還關著。
但她知道,明天,它一定會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