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洛昭臨就站在窗前,指尖還夾著那張玉箋,金粉微微發燙,像一根燒紅的針,刺得她面板生疼。她一夜沒睡,識海里的星軌羅盤殘片閃了一整晚,一直指向北方——不是工部檔案庫,而是她剛種下冰晶蓮幼苗的靈田。
那塊地,是她用玄鐵令換來的立足之地。若被人毀了,她在王府的地位也會跟著動搖。
她去得很早,天邊才泛青灰,草尖上還掛著露水。四角埋下的驅獸符早已佈置妥當,每一張都滴了她的血,貼進土裡後像枯葉一樣不起眼,沒人看得出來。
她蹲下身,正要檢視幼苗根系,忽然聞到一股怪味——甜腥中帶著腐臭,像是死老鼠泡在藥酒裡發酵過。她瞳孔一縮,立刻後退三步。
下一瞬,田埂縫隙裡爬出一隻黑蠍。
接著是第二隻、第三隻……不到半盞茶工夫,上百隻通體漆黑、尾鉤泛紫的毒蠍從地底鑽出,密密麻麻涌向靈田中央。它們爬過的泥土微微冒煙,冰晶蓮的葉子邊緣開始發黃捲曲。
蝕靈粉。
這東西專門腐蝕靈植根基,連紮根都難。更可怕的是,這些蠍子被邪術餵養過,毒腺變異,一旦爆發,整片靈田都會變成毒源。
但她沒慌。
因為她知道,這些東西進不來。
第一隻蠍子剛觸到靈田邊界,突然抽搐起來,緊接著“嗤”地一聲輕響,四角的符紙無火自燃,金光如蛛網般騰起,瞬間罩住整片區域。毒蠍撞上去就像撞上銅牆鐵壁,紛紛彈開,瘋狂甩動尾鉤,卻再也無法前進半步。
洛昭臨鬆了口氣,眉頭卻依舊緊鎖。
真正的殺招,從來不在明處。
果然,沒過多久,遠處草叢窸窣作響。一群野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鼻子抽動著往這邊跑——它們被蝕靈粉吸引來了。這種毒對低階生靈有詭異吸引力,能讓人畜發狂。
兔子一頭扎進光網,開始啃土。
奇怪的是,它們不吃幼苗,專挑毒蠍爬過的地方啃,一邊吃一邊打噴嚏,鼻孔裡噴出黑沫。可越是這樣,那些毒蠍越慌,有的甚至縮成一團,不敢動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
這不是來害她的,是來送禮的。
蝕靈粉被野兔吃了七七八八,毒蠍群失去依仗,又被符陣壓制,反倒成了現成的藥材。她從袖中取出玉匣,蹲下身,用銀鑷子夾起一隻掙扎的蠍子,輕輕放進匣內。
“正好煉‘斷脈散’。”她低聲說,“北境將士中的瘴毒,就差這一味引子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謝無厭來了,身後跟著四個佩刀侍衛。他臉色冷得像結了霜,目光掃過靈田,最後落在她手中的玉匣上。
“這是甚麼?”他問。
“毒蠍。”她合上蓋子,遞過去,“王爺要不要看看?剖開來,膽囊是紫色的,比普通蠍毒烈三倍。製成藥引,能解北境軍中流行的‘陰骨瘴’。”
謝無厭沒接,盯著她:“你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害這塊地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搖頭,“但昨夜羅盤閃了一下,提醒我別把希望全押在紙上。”
他眯眼:“所以你提前布了符?”
“三張驅獸符。”她說,“不貴,但得讓別人知道,我種的東西,不是誰都能踩一腳。”
謝無厭沉默片刻,抬手示意侍衛退下。等人走遠,他才壓低聲音:“你不怕這毒不止針對靈田?萬一衝的是你呢?”
“那就得看是誰下的手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真要殺我,不會用這種慢毒。這是警告,不是取命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終於接過玉匣,開啟看了一眼,又合上:“你處理得很好。但這地方……未必安全。”
“我不怕不安全。”她直視他,“我怕沒人讓我試。”
他喉結動了動,終究沒再說甚麼,只將玉匣收進懷裡,轉身要走。
“王爺。”她在背後叫住他。
他回頭。
“從今天起,我會讓小婢辰時巡查田埂。”她說,“若有異物,即刻上報。”
他點頭,走了。
人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洛昭臨才緩緩蹲下,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下摸出一小撮灰色粉末。她沒多看,直接塞進香囊。這東西帶著聖光教特有的陰寒氣息,和昨夜金塵密信的來源一模一樣。
白清露動手了。
她沒揭破,也沒追查。現在撕破臉,只會讓幕後之人藏得更深。她要的是順藤摸瓜,不是斬草除根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土,望向賬房方向。查賬的事還得繼續。三萬兩假賬的背後,說不定就牽著這條毒線。
晨風吹起她的衣袖,玄鐵令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,指尖不經意劃過一道虛線——識海深處,殘破的星軌羅盤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。
【逆命點數+5】
她沒笑,也沒停,轉身朝藥具房走去。路上遇見小婢端水過來,她順口交代:“以後每日辰時,來靈田巡一遍,看到奇怪的東西,別碰,直接告訴我。”
小婢應了聲是。
她走進藥具房,關上門,從香囊裡倒出那撮灰粉,放在白瓷碟上。然後取出一枚銅鏡,背面刻著北斗七星紋路,是她從舊庫翻出來的便宜貨。
她咬破指尖,在鏡面畫了個符。
銅鏡嗡地一震,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臉,而是一縷黑氣,從白府方向飄來,纏在靈田上空,遲遲不散。
她吹滅鏡上血痕,把灰粉重新包好,塞進最底層抽屜。抽屜裡還有幾張未啟用的驅獸符,她數了數,只剩兩張。
不夠用了。
她得想辦法弄點新的。或者,乾脆換個更狠的手段。
外面日頭升高,府裡漸漸熱鬧起來。她推開窗,看見謝無厭的影衛匆匆走過院外,腳步急促,像是有軍情。
她沒多管。
自己手裡的事,一件都沒完。
她拿起藥鋤,準備再去靈田轉一圈。剛出門,迎面撞上送飯的小廝。
“王妃,廚房熬了燕窩粥,說是補氣血的。”
她接過碗,掀開蓋子,熱氣撲上來的一瞬,眼神變了。
粥面上,浮著一點極細的灰。
她不動聲色放下碗,對小廝說:“拿回去吧,我不餓。”
小廝愣了愣,只好端著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那碗粥遠去的背影,手指慢慢收緊。
白天剛過招,晚上就來陰的。
真是半點都不肯歇。
她轉身回屋,從妝匣底層摸出一個小瓶,倒出三粒褐色藥丸。這是她用昨夜抓的毒蠍煉的簡易解毒丹,還沒來得及命名。
她捏碎一顆,撒進茶杯,衝了半杯熱水。
喝完後,她坐在案前,翻開一本《百草錄》,看似讀書,實則閉目調息。識海里,星軌殘片緩緩轉動,指向兩個方向——一個是賬房,一個是白府。
她睜開眼,提筆寫下三個字:**查源頭**。
筆尖一頓,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。
窗外,一隻烏鴉落在簷角,歪頭看了她一眼,飛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