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符上的血已經幹了,黏在手心,一搓就掉下些暗紅色的小碎屑。洛昭臨沒洗也沒擦,就這麼攥著它,一路走到了府務堂。
她腳步很穩,裙角輕輕掃過青磚地面,像風拂過沒人注意的野草。謝無厭給她的玉符被緊緊捏在右手,左手袖子裡還藏著從秘道里帶出來的黑土。現在不是想裴仲淵棺材裡那團幻象的時候——那東西來得莫名其妙,去得也快,像是識海里的星軌羅盤打了個噴嚏,亂了一下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點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比如錢。
賬房在府務堂最裡面,門常年關著,連窗戶縫都用油紙糊死了。門口掛著個小銅鈴,誰進來都會“叮”一聲響。老賬房耳朵特別靈,翻個賬本都能聽出是誰在偷看。
洛昭臨沒直接敲門,而是把玉符遞給總管:“王爺說庫房亂得很,讓我清一清舊物,登記造冊。”
總管看了眼玉符,點點頭,放行了。
她又補了一句:“光搬東西不行,還得對賬。不然分不清哪件是賞出去的,哪件是被人順走的。”
總管笑了笑,沒接話。
她也不多說,轉身就往東庫走,一趟趟地搬箱子。來回三趟後,肩膀酸得不行,額頭上也出了汗,袖口還被木箱的毛刺勾破了一道口子。老賬房終於坐不住了,探出半個身子問:“九王妃親自幹活,別累壞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她喘了口氣,扶著牆站直,“就是這賬本……看得我有點暈。同一個條目,主賬上寫的是修繕,副賬卻記成採買,數目還差了八百兩。您這兒是不是漏登了?”
老賬房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壓住:“可能是筆誤,回頭我查查。”
“那您忙。”她笑著點頭,“我先把這幾箱搬完,再核明細。”
中午太陽毒得很,賬房裡悶得像蒸籠。老賬房趴在桌上打盹,鼻息沉沉,手邊攤開一本藍皮賬冊。洛昭臨端著茶盤進來,腳步輕得像貓。她繞到桌邊假裝整理書架,其實手指悄悄劃過賬冊邊緣。
墨盒就放在旁邊,黑乎乎的一坨。她故意一甩袖子,撞了上去。
“哎呀!”她低呼一聲,墨汁潑了一桌子。
老賬房猛地驚醒,手忙腳亂地去扶:“這可是三年內的實錄!弄髒了可不好交代!”
“對不起對不起!”她一邊道歉,一邊抽出帕子去擦,趁機把指尖按在“天啟二十三年”那一頁上。
雖然識海中的星軌羅盤裂了,但還留著一點推演之力。她閉眼一瞬,三道銀線從瞳孔閃過,在腦海裡鋪開賬目脈絡。數字飛快滾動,突然卡住了——
**修繕北苑馬廄,支銀三萬兩,天啟二十三年七月初九。**
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七月初九?
那天謝無厭剿匪回來途中遇伏,身中三箭,差點死在路上。
她記得很清楚,那天北苑根本沒人動過,連根草都沒翻。後來她還親自去過現場,地基還是原來的,一塊新磚都沒有。
這筆錢,根本就是假的!
可它清清楚楚寫在王府正式賬冊上,蓋著府印,簽著採辦官的名字,還有工部的驗訖章。
她不動聲色合上賬本,假裝被墨汁濺到了衣袖,慌忙起身:“弄髒您的地方了,我去換件衣服再來。”
老賬房沒攔她,只皺著眉盯著那一桌墨跡。
走出賬房那一刻,她背脊才慢慢鬆下來。陽光照在臉上,卻沒有一絲暖意。
回到房間第一件事,就是拿出玄鐵令,撬開夾層,塞進一張薄如蟬翼的密箋。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**三萬兩,七月初九,修馬廄,假。**
然後她坐在窗前,雙眼微閃,開始算剩下的逆命點數。
目前還剩四十七點。不夠開啟高階推演,也不能啟用命格置換。但她可以賭一把——如果明天再去賬房,能找到當年工部批文的副本,或許能用十點逆命值換一次溯源比對。
正想著,窗外傳來腳步聲。
她立刻收手,順手抓起一本《農經》裝模作樣地翻起來,看起來像個安分守己的王妃。
門開了,謝無厭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食盒。
“聽說你去了賬房?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沒看她,“總管報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合上書,“清庫得對賬,不然一堆破壇爛罐都說成是御賜之物,我也扛不住。”
他忽然盯著她的手:“怎麼了?”
她低頭一看,剛才擦墨時蹭破了指腹,血珠凝在那裡還沒散。
“沒事。”她縮回手,“摔了墨盒,劃了一下。”
他沒說話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放在桌上:“塗上,不留疤。”
她瞥了眼,沒動。
“你不信我?”他問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她抬眼看著他,“我是不信這王府裡,有誰能真的乾淨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賬房那本藍皮冊子,是你動的手腳?”
她心裡一緊。
“我沒有。”她直視他眼睛,“但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一筆三萬兩的修繕費。”她說,“日期是你中伏那天。”
謝無厭的眼神變了。
他沒問她怎麼知道那是假賬,也沒質疑她怎麼能查到這種級別的記錄。他知道她有辦法,就像他知道她從來不是靠運氣活下來的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他聲音低了下來。
“再查一天。”她說,“我要看看這筆錢最後去了哪兒。是進了誰的口袋,還是……養了誰的兵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手指上的冰玉扳指退下來,放進她掌心:“明天要是有人攔你,亮這個。”
她握緊扳指,一股涼意滲進面板。
“你不問我,為甚麼非要碰這灘渾水?”她輕聲問。
“因為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你不是為了查賬,是為了查那天到底是誰想殺我。”
她沒有否認。
他轉身要走,手搭上門框時頓了頓:“別太晚睡。你臉色很差。”
門關上了。
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扳指,又摸了摸玄鐵令裡的密箋。
夜深了,她沒點燈,靜靜坐著,等識海里的星軌羅盤緩緩轉動。殘片依舊不完整,但今晚它忽然閃了一下,指向北方——那是工部檔案庫的方向。
她正準備閉眼調息,忽然覺得袖口有些異樣。
低頭一看,方才撕下的密箋邊緣,竟滲出一絲極細的金粉,在月光下微微發亮。
她猛地捏住那角紙。
這不是她寫的密箋!
她用的是素紙,沒加任何藥粉。而這張紙上,浸著聖光教常用的“顯影金塵”——只有遇到熱度或血液,才會浮現隱藏字跡。
她立刻回想時間。
剛才在賬房,她擦墨時流了血。
血沾到了這張紙。
而現在,金粉正緩緩爬行,像螞蟻一樣,在紙上拼出兩個字:
**裴氏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