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鐵令還在她手裡發燙，像一塊剛從心口挖出來的烙鐵。洛昭臨沒鬆手，腳尖一點地面，整個人就跳進了那道泛著微光的門。
通道里沒有風，卻冷得刺骨，像是冬天穿著溼透的衣裳貼在身上。四周的牆壁上，有星星一樣的紋路緩緩流動，不是畫上去的，而是像活的一樣在爬行，整條路彷彿鑽進了一頭沉睡巨獸的身體裡。她腳步一頓，識海中那枚碎裂的星軌羅盤輕輕顫了下，三個字突然冒出來：**靈田異常**。
不是聲音，也不是提示音，就是那麼憑空出現，像有人用炭筆在她腦子裡寫了字，寫完就走了。
她沒回頭，只是抬了抬左手，示意後面的人慢點跟。謝無厭沒說話，但她知道他在——那種壓在背上的感覺太熟悉了，就像小時候躲在母親的星臺下偷看命盤時，總能感覺到影衛首領站在屋簷外，一動不動地守著她。
腳下的地面從堅硬的青石慢慢變成了鬆軟的黑土，踩上去悄無聲息，卻有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，像是多年埋在地下的屍體被人翻了出來。她蹲下身，指尖剛碰到泥土，立刻縮回——土裡有甚麼東西在動，不是蟲子，是殘留的陣法氣息，像死人抽搐的手指一樣噁心。
“別碰。”她低聲說，“這土被蝕魂香泡過，還不止一次。”
謝無厭停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，斬星劍還沒出鞘，但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。他沒問她怎麼知道這些，也沒質疑她為甚麼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自從那個雪夜真相揭開後，他對她的每一句奇怪的話都學會了閉嘴。
洛昭臨掏出玄鐵令，讓它浮在掌心。原本只是微微發亮的星髓石，此刻忽明忽暗，像心跳不穩的病人。她閉上眼，指尖在空中劃出七顆星的位置，藉著系統殘存的力量，引導令牌的光芒投射到地上。
一道淡藍色的光路從她腳下延伸出去，像小溪一樣彎彎曲曲往前流，最後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紫藤之後。
“那邊。”她說，“有星光指引的地方，一定藏著生機。”
謝無厭盯著那道光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你現在這副命氣，撐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“但我不要長命百歲，我要的是機會。一個能種藥、煉丹、真正站穩腳跟的地方。我不想再靠你一次次把我從火坑裡撈出來了。”
他沒接話。
她往前走，步伐比剛才穩了些。每一步都小心計算著星力波動，避開那些顏色更深、泛著油光的土壤。途中一根藤蔓突然抽過來，她抬手一擋，銀簪已經抵住藤身，刺進去一寸多，黑汁順著簪尖滴落，在地上“嘶嘶”冒煙。
“還活著。”她收回簪子，“至少這陣法的根還沒徹底死透。”
謝無厭忽然伸手攔她：“我來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側身躲開，“你要是亂碰，會觸發禁制。這裡認的是星象，不是人。你是‘命定共生者’，可你不是‘雙瞳者’。萬一引動反噬，我們倆都得栽在這兒。”
他僵在原地，手還懸在半空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語氣軟了些：“信我一次，別搶我的路。”
他終於收回手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，直到盡頭。洛昭臨伸手撥開最後一層纏繞的紫藤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
一片荒廢的靈田出現在面前。
大概十畝大小，田埂斷裂，溝渠乾涸，泥土黑得發亮，時不時冒出綠色的氣泡。一株枯死的冰晶蓮殘根半埋在土裡，根部竟滲出黑色液體，緩慢蠕動，像是還沒完全斷氣。
星軌羅盤瘋狂閃爍，警告強烈到讓她耳朵嗡嗡作響。
她蹲下身，用銀簪挑起一撮黑土放在掌心聞了聞——果然是聖光教的蝕魂香，而且年頭很久了，至少十年以上。再仔細一看，土底下還埋著幾片破舊的符紙，上面依稀寫著“九轉”兩個字。
白從禮的九轉傀儡陣。
她不動聲色把土粒收進袖袋，打算回去後用逆命點數換一次溯源推演。正準備繼續檢視，身後突然傳來破風聲。
她沒回頭，只把玄鐵令往腰間一插，緩緩站起身。
不知甚麼時候，月光從通道頂部的裂縫灑了下來，正好照在前方那人身上。
謝無厭提劍而立，一身玄色錦袍纖塵不染，斬星劍橫在胸前，目光冷得像霜。
“此處乃皇家禁地，未經許可擅入者，格殺勿論。”
洛昭臨靜靜看著他。
他知道她是洛昭臨，也知道她為何而來。但如果有外人在暗中監視，他們就必須演一場戲——一場看起來毫無破綻的對峙。
她不慌也不惱，只是慢慢抬起手，將玄鐵令舉到胸前，聲音平靜：“王爺既然守在這裡，應當認得此令。”
話音剛落，月光恰好落在令牌中央的星髓石上。
剎那間，藍光炸開！
整塊令牌彷彿活了過來，星紋與地上的古老符文產生共鳴，光芒如水波般盪漾開來，迅速蔓延整個地面。四壁的星軌圖譜逐一亮起，像是沉睡千年的機關被喚醒。
她站在光中央，衣角輕揚，雙瞳微閃，映出漫天星河的軌跡。
“玄鐵令不只是通行憑證，更是引星之鑰。”她輕聲說，“如果沒有命定共生者同行，它不會發光；如果沒有雙瞳者指引，它也無法啟用星紋。王爺……你說我該怎麼解釋我的到來？”
謝無厭凝視她許久，目光從令牌移到她臉上，又從她眼中掠過那一抹不屬於凡人的星光。
終於，他鬆開了手。
斬星劍歸鞘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輕響。
“既來之，則慎行。”他低聲道，“這地方……比你想的危險。”
她點點頭，沒再多說。
他知道她在找甚麼——一塊能種藥的淨土，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修行根基。自從她穿書以來，一直被動應對各種危機，從未掌握過主動權。如今找到這條秘道，就是為了奪回屬於自己的力量。
她重新走到靈田邊，蹲下身仔細檢查冰晶蓮的殘根。那黑血仍在緩慢流動，她取出一隻玉瓶，用銀簪刮下一點樣本封好。
“這土還能救。”她喃喃道，“只要找到淨靈液的配方，配合星力溫養三個月，或許能恢復藥性。”
謝無厭站在不遠處，忽然問：“你打算在這裡種甚麼？”
她抬頭看他：“星髓草。”
他眉頭微微一動。
那是她之前在藥圃盯了三天的靈種，成熟期剛好三天。也是她續命所需的主藥之一。
“你知道淨靈液要哪些材料嗎？”他問。
“大概五種。”她站起身，“其中‘月魄砂’只有北境才有，另一味‘寒心露’得在子時採集純陰體質者的淚水。”
他沉默片刻：“我可以派人去北境取月魄砂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搖頭，“我自己去。你現在出面太多，容易被裴仲淵盯上。”
“那你一個人去？”
“我不是一個人。”她笑了笑，指尖輕輕撫過玄鐵令，“還有它陪著我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很久，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她：“三日內有效，遇到危險可以召喚我。”
她接過，沒有推辭。
就在這時，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，像是有人在遠處拖動鐵鏈。
洛昭臨猛地轉身，雙眼驟然收縮。
星軌羅盤再次震動，這次不是警告，而是一幅畫面閃過——
黑暗的地下空間，中央擺著一口青銅棺，棺蓋上刻著兩個字：**裴仲淵**。
她呼吸一滯。
謝無厭察覺不對：“怎麼了？”
她沒回答，只是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玉符。
玉符邊緣割進掌心，一絲血滲了出來，滴在玄鐵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