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昭臨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時,手指正緊緊貼在胸前的玉佩上。她沒有抬頭,卻清楚地知道,他來了。
燭火輕輕晃了一下,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是要把整個屋子割成兩半。
謝無厭站在門口三步遠的地方,黑色長袍下襬沾了點灰塵,靴子踩過地上那枚碎銀,發出細微的響聲。他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手搭在劍柄上,指節繃得發白。
“你不是讓我別進來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喉嚨裡塞滿了砂礫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,彷彿從地底傳來,“我不信你能看見我的夢。”
她終於抬眼看向他。一雙眼睛深邃如夜空,左眼流轉著星河般的光暈,右眼裡命線交織如網。她沒躲,也沒有後退。
謝無厭往前走了一步,劍鞘輕挑,將地上的碎銀彈起又落下。
“這塊玉佩,是我十五年前親手刻的。”他緩緩道,“那時候我在雪地裡快死了,有個姑娘用星光照進我胸口,救了我。臨走前,我把這玉佩塞進她手裡,對她說——‘如果你還活著,它會替我護著你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了幾分:“可她沒拿走。我以為她死了……可現在,它在你身上,還貼著你的心跳。”
洛昭臨沒說話。
她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尖順著衣襟滑下,然後猛地一扯。
布料撕裂的聲音很輕,卻像刀劃破了空氣。她左胸上方露出一道淡金色的紋路,形狀像北斗七星,邊緣微微發亮,彷彿有星光在面板下流動。
謝無厭呼吸一滯。
“那天夜裡,你中了七箭,血流不止。”她輕聲說,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,“我在雪堆裡翻了半個時辰才找到你。你睜著眼,卻甚麼都看不見。我用《星樞訣》引星力入你經脈,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問我叫甚麼名字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眼底的星光輕輕顫動。
“我說,星子。”
話音剛落,他手中的斬星劍忽然劇烈震動起來。劍鞘內傳出一聲清越龍吟,短促而明亮,彷彿被喚醒了甚麼沉睡的記憶。
緊接著,劍身浮起一層金光,光影扭曲間,竟投出一幅虛影——漫天風雪中,少年倒在血泊裡,滿臉是血。一個少女跪在他身邊,雙手捧著他頭顱,眉心綻出一點星光,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。
謝無厭瞳孔驟縮。
這一幕,他從未告訴任何人。他甚至以為自己早就忘了。可它一直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像一塊燒紅的鐵,燙得他每晚都睡不安穩。
“這劍……怎麼會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“斬星劍認主。”洛昭臨放下手,衣領依舊敞開,星紋未隱,“它記得你活下來的那一晚,也記得是誰給了你第二次生命。”
謝無厭死死盯著她,眼神變了。不再是懷疑,也不是試探,而是一種近乎痛楚的確認。
“所以你是她?”他聲音發緊,“那個在雪地裡救我的人?”
“我不是她。”洛昭臨搖頭,“我是十六歲死在天機閣的那個女孩,魂穿到了這本書裡,成了個炮灰王妃。但我也是那個在風雪夜裡撿回你命的星子姑娘。兩個都是真的。”
謝無厭猛地跨上前一步,劍雖未出鞘,寒氣卻已逼到她喉間。他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:“那你為甚麼不說?為甚麼看著我找了你十五年?看著我把你除仇人防著?看著我差點親手殺了你?”
“因為我不想你背這個命。”她沒有退,反而迎上去半寸,“你的命是統帥,是王爺,是能帶兵平亂的殺神。而我的命是占星師,是逆天改命的棋子,是早晚會被天道反噬的殘魂。我們本不該再相見。”
“放屁!”他低吼出聲,聲音在屋子裡炸開,“你以為我不知道疼?你以為我沒看過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在我面前?可你連讓我選的機會都不給?”
洛昭臨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話來。
謝無厭一把扣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“你說你是星子,那你告訴我——那晚之後,我醒來第一句話是甚麼?”
她怔住了。
“你說你救了我,那你應該知道。”他盯著她,眼裡燃著火,“你說錯了,我就一劍殺了你,從此恩斷義絕。”
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洛昭臨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星光沉了下來。
“你說……”她聲音極輕,“下次下雪的時候,我要娶你。”
謝無厭整個人僵住。
剎那間,所有防備、所有冷硬、所有這些年築起來的牆,全都塌了。
他鬆開手,像是被抽走了力氣。斬星劍還在震,可他已經顧不上了。胸口悶得喘不過氣,彷彿有甚麼東西從五臟六腑裡翻上來,壓得膝蓋發軟。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“你他媽……怎麼敢一個人扛到現在?”
洛昭臨沒說話,只是慢慢拉好衣領,遮住星紋。她轉身想走,卻被他一把拽住。
“去哪兒?”
“藥圃。”她回頭,眼神清澈,“星髓草熟了,三日後就是最佳採摘期。我要去取種,順便查你母妃當年是怎麼死的。”
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很久,忽然冷笑一聲:“你還想瞞?”
“我沒瞞。”她平靜地說,“我只是不想你為了我,把自己搭進去。”
“可我已經搭進去了。”他鬆開她手腕,卻把斬星劍橫在兩人之間,“從你在雪地裡救我的那天起,就註定了。你懂不懂?”
洛昭臨看著那把劍,看著劍身上還未散盡的金光,忽然笑了,很輕,帶著一絲自嘲。
“那你現在知道了,要不要退出?”
謝無厭沒回答。
他只是緩緩收劍歸鞘,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。然後他上前一步,伸手撫上她左眼。
指尖觸到她眼皮的瞬間,星軌在他指下緩緩流轉。
“以後。”他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,“你要死,也得死在我後頭。”
洛昭臨沒動。
屋外風停了,燭火穩穩地燃燒著,映得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,像一尊古老的碑。
她剛要開口,忽然察覺袖中的玄鐵令發燙。她抽出一看,星髓石正一閃一滅,像是在預警。
同一時刻,謝無厭腰間的冰玉扳指也滲出一絲寒氣。
兩人同時看向對方。
“藥圃……有人動了陣眼。”洛昭臨皺眉。
謝無厭眼神一沉:“不是我們的人。”
她攥緊玄鐵令,指節發白:“那就只能是白從禮。”
謝無厭點頭,手再次按上劍柄:“走。”
洛昭臨沒動:“你還沒恢復,剛才強行催動劍靈,經脈已經裂了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他冷笑,“你要去送死,我也得跟著,不然你又要偷偷替我擋命。”
她看他一眼,終於邁步走向門口。
兩人並肩而立,門縫透進一線天光。
謝無厭忽然伸手,把她往身後一拉。
“這次。”他拔劍出鞘三寸,寒光映亮地面,“換我護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