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鐵令上的血珠還在往下滴,一滴、兩滴……落在沙盤中央,發出輕微的“啪”聲。那血沒有散開,反而順著星髓石的紋路慢慢爬行,像有生命一樣,勾出一道斷斷續續的光痕。
洛昭臨的手還按在沙盤邊上,指尖發麻,整條右臂已經動不了了。剛才她撕了自己的命格,換謝無厭一條命的時候,經脈像是被燒紅的鐵絲穿了一遍,現在每動一根手指都疼得像割肉。
但她不能停。
酉時快到了。
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衝上腦門,視線終於清晰了一瞬。那一道血痕映出來的軌跡,指向三個死角——東邊的屋簷角、西邊迴廊盡頭、南門影壁後。箭會從這三個地方射來,不是一支,是三支連環毒箭,專挑防禦最弱的地方下手。
她已經沒有系統了。星軌羅盤碎得只剩個輪廓,漂浮在識海里,像個破銅片,連預警都是斷斷續續的震動。可她還有腦子,還有天機閣教給她的本事。
她抬起左手,手抖得厲害,用指甲在掌心劃下第一道符紋。血立刻湧出來,順著掌紋往下流。這不是靠點數換來的符,而是她十六歲前背熟的《斷機引》,一種古陣法裡的冷門技法,以施術者精血為引,能截斷敵人的行動時機。代價是畫一道符,折十年陽壽。
她不在乎。
第二道符快畫完時,手抖得幾乎歪掉。她乾脆用牙齒咬住手腕穩住,硬生生把最後一筆補全。第三枚最難,她必須算準三支箭飛行的時間差,提前佈下延遲觸發的反制結界。
三張符紙夾在指間,她猛地抬手,朝三個方向彈出。
符紙剛離手就自燃起來,赤光一閃,嵌進地面裂縫。下一秒,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她腳下擴散開來,三層交錯的結界悄然成型。第一層是預警,第二層偏轉攻擊,第三層……是死守。
就在夕陽最後一縷光沉入山脊的瞬間,空氣忽然泛起一絲陰冷的氣息。
來了。
三支黑箭破空而至,箭尾纏著白家的符紙,箭尖幽藍,毒氣凝而不散。它們走的是螺旋路線,專門鑽結界的空子,顯然是早就摸清了王府陣法的弱點。
第一層預警圈微微震顫,發出一聲嗡鳴。
東簷角那支箭被偏折,釘進柱子,木頭當場焦黑冒煙;西迴廊那支撞上第二層力場,硬生生拐了個彎,插進地裡半尺深,還在嘶嘶作響。
第三支,直奔謝無厭後心!
它穿過前兩層結界時速度不減反增,箭尖竟泛起一層灰白霧氣——那是白清露留下的詛咒,專攻識海,中招的人會瞬間失神。
洛昭臨瞳孔一縮,強行催動第三層血色光幕。
“轟!”
箭尖撞上光幕,懸在空中三尺之外,劇烈震顫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像鈍刀刮骨。光幕劇烈波動,邊緣開始崩裂。
她喉嚨一甜,一口血湧上來,又被她狠狠嚥了回去。
撐住……再撐三息。
謝無厭終於察覺不對。他原本站在庭院中央,劍已出鞘一半,忽然背後一陣寒意襲來。他猛地轉身,斬星劍橫掃一圈,卻甚麼也沒看到。
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懸在空中的毒箭上。
他瞳孔驟縮。
箭尖離他心口只有三尺,毒光幽幽,箭尾的符紙還在緩緩燃燒。更詭異的是,這支箭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拽住,動彈不得。
他抬頭,視線穿過庭院,落在沙盤旁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。
洛昭臨站著,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地上。一隻手撐著沙盤,另一隻手垂著,掌心全是血。她雙眼泛紅,眼角滲出血絲,嘴唇慘白,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。
可她還在盯著那支箭。
謝無厭一步跨出,想衝過去。
“別動!”她聲音沙啞,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“還有人在暗處看著。”
他腳步一頓。
風靜得可怕。
遠處傳來六聲更鼓——酉時正刻。
懸在空中的箭突然劇烈一震,光幕裂開一道細縫。箭尖往前推進了半寸。
洛昭臨悶哼一聲,膝蓋一軟,差點跪倒。她拼盡全力撐住,指甲深深摳進沙盤邊緣,指節發白。
就在這時,識海深處,那塊破碎的星軌羅盤輕輕一顫。
一道冰冷提示浮現:
【命格置換功能冷卻完畢,是否啟用?】
選項出現的剎那,她腦海閃過無數畫面——謝無厭被箭穿心,她魂飛魄散,天機閣大火,母親臨終前那句“別信命”。
她知道這功能一旦啟動,代價是甚麼。上次是撕命格,這次可能是碎魂。
可她也清楚,如果不做,下一波就不會只是三支箭。
謝無厭站在原地,劍未收,眼神冷得嚇人。他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:“誰在那兒?”
沒人回答。
院牆外一片死寂。
他慢慢轉頭,看向洛昭臨。
她沒看他,依舊死死盯著那支懸空的箭,手指微微顫抖,卻始終沒有放下。
“你又救了我?”他問。
她沒答。
【命格置換,是否啟用?】
選項還在閃。
她知道只要一點下去,就能替謝無厭擋死劫,甚至反殺幕後黑手。但她自己可能會徹底廢掉,連站都站不起來。
可她更明白——
如果謝無厭死了,她穿越重活這一世,就真的毫無意義了。
她抬起手,指尖對準自己心口。
只要一點,就能啟用。
謝無厭忽然開口:“你每次這樣做,是不是都會少點甚麼?”
她動作一僵。
“上次昏過去了,再上一次吐血,剛才……你撕了自己的命格。”他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我不傻。我知道你在拿命換我活著。”
她還是沒說話。
【命格置換,是否啟用?】
游標在“是”字上閃爍。
她指尖微微發抖。
謝無厭一步步走過來,腳步很輕,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血絲。
“我不許。”他說。
她冷笑一聲,聲音啞得不像話:“你管不了。”
“我能。”他一把抓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,“從今天起,你的命,不再是你一個人的。”
她想掙,掙不動。
【命格置換,是否啟用?】
游標還在閃。
她看著他,眼裡有痛,有怒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她說,“這不是犧牲,是必須。”
他盯著她,左眼角那道舊疤微微發燙。
“那你告訴我。”他聲音沉了下來,“如果哪天我死了,你是不是又要一個人扛所有事,偷偷改命,拼命救人,最後把自己耗幹?”
她沒答。
風忽然吹起她一縷髮絲,拂過他手背。
他低頭,看見她掌心那三道符紋已經潰爛,血混著皮肉往下滴。
他喉結動了動。
“洛昭臨。”他第一次叫她名字,沒有加任何稱呼,“你要真想好好活著,就別總想著一個人替所有人擋刀。”
她眼眶一熱,強行忍住。
【命格置換,是否啟用?】
選項依舊懸浮。
她抬起另一隻手,指尖再次對準心口。
謝無厭猛地扣住她手腕,力氣大得像要留下印子。
“我說了。”他聲音啞了,“我不許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得淒涼。
“可我……非做不可。”
她用力一掙。
他沒鬆手。
兩人僵持在原地,一個要自毀換命,一個死死不放。
就在這時,懸在空中的毒箭猛然一震。
光幕徹底碎裂。
箭尖猛衝一寸!
洛昭臨胸口劇痛,整個人晃了晃。
謝無厭瞬間反應過來,一把將她拉進懷裡,一手環住她腰,一手仍緊緊攥著她的手腕。
“你再敢動一下。”他貼著她耳邊,聲音低啞,“我就把你鎖進密室,一輩子不讓你出來。”
她喘著氣,笑了一聲。
“那你得先抓得住我。”
她突然抬膝,頂向他肋下。
他早有防備,腰身一擰,沒躲開,也沒反擊。
就在這一瞬——
她另一隻手猛地拍向自己心口。
【命格置換,啟動中——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