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箭離謝無厭的心口只有三寸遠時,洛昭臨突然抬手,一掌拍在自己胸口。
那一刻,她七竅滲出血絲,像被看不見的線扯動的木偶。識海中碎裂的星軌羅盤猛地一震,殘片拼出一道血色符印,光芒纏繞成環,直衝天靈蓋。她沒有尖叫,也沒有閉眼,只是死死盯著那支箭——不是為了自保,而是反殺。
謝無厭還在攔她,手緊緊扣著她的手腕,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可就在他反應過來的一瞬間,天地間的氣息驟然變了。
主刺客眼神一空,弓弦還沒松,人卻猛地調轉箭頭,狠狠扎進自己的喉嚨!鮮血噴湧而出,他還站著,手指僵在弓上,彷彿根本不明白髮生了甚麼。另外兩個刺客也沒能逃掉——一個當場倒地,七竅流血;另一個抱著頭瘋狂嘶吼,撕扯自己的臉皮,嘴裡不停喊著:“我的命!我的命被換了!”
三支毒箭,一支懸在半空,兩支落地,最後一支插在刺客自己咽喉裡,幽藍色的毒尖還在滴血。
風停了。
滿地的斷箭映著夕陽,像一堆燒盡的香灰,冷得讓人心顫。
謝無厭終於鬆開了手,轉身看向洛
昭臨。
她已經滑坐在地上,背靠著沙盤邊緣,一隻手撐著地面,另一隻手垂著,指尖不斷滴血。她沒看他,眼皮微微抖動,雙眼像是蒙了一層霧,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睛,此刻黯淡無光。
“你做了甚麼?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擾了甚麼。
她喘了口氣,嘴角勉強扯了下:“換命。”
“拿誰的命換?”
“他的。”她抬手抹了把臉,血和汗混在一起,在臉上劃出幾道紅痕,“那個主刺客的命格是‘必死無疑’,而你是‘逢凶化吉’。我把他們的命格……換了個位置。”
謝無厭盯著她,斬星劍拄在地上,劍尖陷入石縫半寸。他一步步走過去,影子完全將她籠罩。
“所以你不是預知未來,你是直接改了命?”
她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預知都是假的,只有改命才是真的。我不算卦,我動手。”
“你哪來的這種本事?”
她笑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:“你說呢?”
他蹲下來,伸手去探她的脈。她想躲,可一點力氣都沒有。他一把扣住她手腕,眉頭立刻皺緊。
“經脈全斷了。”他說,“你用了多少血?”
“不多。”她咳了一下,血從嘴角溢位來,“就三成吧。”
“三成?”他冷笑,“你現在連坐都坐不穩,還說三成?”
她沒說話,只是抬頭看他。那雙眼睛不再有鋒芒,也不再偽裝溫柔,只剩下深深的疲憊,像走完了人生最後的路。
“你不該攔我。”她說,“再晚半息,你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現在算甚麼?”他聲音沉了下來,“你還活著嗎?還是半截身子已經埋進土裡了?”
她沒回答,只是抬起手,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雙眼。這個動作他見過太多次了,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看見,又像是在壓制某種快要失控的東西。
“我賭你的命比我值錢。”她說,“就這麼簡單。”
謝無厭突然用力抓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她悶哼一聲。
“你每次都這樣。”他聲音發啞,“出事你扛,危險你擋,受傷你忍,一句話不說就把自己往死裡逼。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?你以為我看不出來,每次你用這招,眼睛就會暗一分?”
她想開口,卻被他打斷。
“別說值不值。”他盯著她,左眼角那道舊疤隱隱發燙,“如果你真覺得我不重要,剛才就不會替我擋這一箭。”
她閉了閉眼。
“我不是為了你。”她說,“是為了我自己。如果那天死的是你,我穿越這一世,就甚麼都沒了。”
風吹過庭院,撩起她一縷髮絲,黏在唇邊。她沒力氣撥開,只能靠在沙盤邊,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。
謝無厭忽然彎腰,將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她掙扎了一下,手肘撞在他胸口,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“放我下來。”她說。
“不放。”他腳步沒停,“你要敢再動一次命格,我就親手廢了你施術的經脈。”
“那你先活下來再說。”她靠在他懷裡,聲音越來越輕,“不然……廢了也沒用。”
他沒回應,抱著她朝正廳走去。每一步都很穩,像是懷裡抱著的是一個隨時會碎的夢。
她閉著眼,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,好像還想抓住甚麼。他低頭看她,發現她掌心那三道符紋已經潰爛,血肉混著袖口黏在一起,隨著步伐一滴滴往下落。
正廳門口,老僕提著燈籠趕來,看到這一幕愣住了。
“燒熱水。”謝無厭說,“叫大夫,但別讓她喝藥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她體內的傷,不是藥能治的。”
老僕點頭,連忙去準備。
謝無厭抱著她穿過前廳,走進內室,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榻上。她沒睜眼,手指輕輕動了下,像是在找甚麼。
他以為她疼,便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卻突然輕聲問:“玄鐵令……還在嗎?”
他回頭,看見那枚漆黑的令牌靜靜躺在沙盤旁,星髓石表面微光一閃,像是回應了她。
“在。”他說,“沒丟。”
她指尖鬆了鬆,像是終於安心了。
他坐在榻邊,看著她蒼白的臉,忽然低聲問:“你到底是誰?”
她沒睜眼,聲音輕得像夢囈:“我是……那個雪夜給你簪子的人。”
他心頭猛地一震。
十五年前,風雪夜裡,有個少女塞給他半枚玄鐵簪,說:“活下去,有人等你。”那時他重傷昏迷,只記得一雙眼睛,像落在寒潭裡的星星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那是她。
可她不說破,他也不再追問。
屋外,更鼓響了六聲。
酉時已過,刺客伏誅,命格已換,逆命成功。
他握著她的手,感受著她微弱卻仍在跳動的脈搏。她沒醒,也沒徹底昏過去,像是卡在生死之間,靠一口氣吊著。
他低頭,看見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有一道淡淡的青色裂痕,像是命運被強行撕開後留下的印記。
他伸手覆上去,冰涼得刺骨。
“下次。”他聲音很輕,像說給她聽,也像說給自己聽,“換我替你擋。”
她沒有回應。
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滅了桌上半截蠟燭。
火光熄滅的剎那,院中的玄鐵令輕輕震動了一下,星髓石閃過一道微光,隨即歸於寂靜。